黑精灵

落日王国的王子白鲸失眠了。他整夜睡不着，在床上辗转反侧，就算把丁香花洒满枕头也无济于事。隔天，他眼中布满了网状的血丝，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这样的状况持续了一个星期，他的脾气也越来越坏。服侍他的宫女们吓怕了，那个彬彬有礼的王子挥舞着手臂怒骂，像是变了一个人。

国王听说这件事，就吩咐太医为白鲸治疗失眠症。

太医问白鲸最近喝了什么，吃了什么。

白鲸如实说了。饮食并无异常。

太医又为白鲸把了把脉，很平稳，不像压力过大导致的失眠。他只好说自己无能为力，回国王那请罪去了。

国王并没有因此惩罚太医，只是越发担忧白鲸的身体状况。前几天他见到了白鲸，发现他脸色蜡黄，双颊消瘦，就像个营养不良的乞丐。

有位大臣建议，何不广贴告示，向天下寻访奇人，只要能治好白鲸的失眠症，就重重有赏。

国王同意了。于是，落日王国在一夜之间就散开了消息，白鲸王子失眠了，治好他的人赏黄金千两呢！

白鲸王子的好朋友青鹿看到了告示，匆匆进宫看望他。她第一次见到脸色苍白憔悴的白鲸，很难过的哭了起来。白鲸安慰她不要难过，然后紧紧地闭上了眼睛，但不一会儿又张开了。

“还是睡不着吗？”

“嗯...”

青鹿又说：“也许是魔法在作怪，你跟我出宫吧，诗人可以治好你。”

白鲸跟着她出宫去了。

诗人住在蔷薇花园里，出了王宫后，骑上最快的马往北赶一天就到了。

青鹿告诉白鲸，诗人不是人，但他人很好。白鲸想不明白“人不是人”是什么意思，头痛欲裂，勉强答应着点了点头。

来到蔷薇森林后，两人见到了诗人。诗人是一本镶嵌着金边的诗集，封面是张人脸，从那淡漠的神情就可知道那是一张诗人的脸了。

诗人平躺在一块圆台上，脸垂直面向天空，眼珠子却一直向下看。但由于青鹿白鲸与他不再一个平面上，所以他是看不到两人的。

青鹿好心地抱起了书，诗人可算看到了白鲸。

他惊呼，“真憔悴，比我年轻时还要凄凉几分。”

白鲸挤出一个笑容。

青鹿问：“是魔法的诅咒吗？”

“无疑。”

“什么样的魔法会让人失眠？”

“这个...”诗人眼珠子转动着，书本跳了一张书页出来。

青鹿抽出来一看，书页上画着个精灵，对着一个睡着的人的脑门，挥舞着手中橡木棒。那人紧闭着双眼，皱起了眉头，抿着嘴很吃力的样子。

“是精灵的魔法。”

“是黑魔法，绿精灵祖先的遗产。”诗人不慌不忙地回忆着，“我记得已经消失很久了，想不到...白鲸王子您是得罪了绿精灵么？”

白鲸王子不久前盗取了绿精灵森林的音木，那是一种会唱歌的树木。在音木的歌声下，西方的巨人正做着永远不会醒来的美梦。

他如实告知了。

诗人大声嚷嚷，“一定是音木的诅咒，砍伐音木的人都没好下场。好在，也不是没得救的。”他把破解诅咒的方法告诉了两人。

“真想不到。”青鹿赞叹。告别了诗人后，两人又骑着马回到了王宫。

在白鲸的房间里，他耷拉着眼皮，疲惫地说，“我尽量睡一会儿，剩下的就靠你了。”

他闭上了眼睛开始睡觉，由于眼皮过于用力，抖了起来。

青鹿从诗人那里学了一首安眠歌，轻轻哼唱着，最后，白鲸睡着了一小会。

他很快醒过来，扶着额头说，“我见到她了！”

青鹿说很好，又唱了起来。他躺下去继续睡。

这一次，他睡了足足有五分钟才起来。

“她是个黑精灵，跟影子似的，不过我没看清她的脸。”

第三次，“她的橡木棒还长了片绿叶。”

第四次，"天啊，她可真美，透明的纱裙比风还轻。"

...

折腾了一晚上，白鲸就再也睡不着了。

青鹿问：“你跟她说上话了吗？”

白鲸苦笑，“没有，每次我一走近，她就飞走了，是不愿跟我说话吧。”

“你惹她讨厌了，毕竟是你干的好事。”青鹿想了想，说：“我听说东方有个女巫，是个专门盗取别人隐私的恶棍。她有两个枕头，一个她枕着，另一个别人枕上去，她就可以进入那个人梦境，窥探别人的隐私。”

“这样吧，你再坚持几天，我去“借”枕头来。”白鲸也不好再跟着她出去，毕竟他现在临近崩溃的边缘了——失眠的痛苦只有失眠的人懂！

走之前，她把安眠歌教给一个宫女，让她每隔十分钟就唱一次。这样白鲸王子还可以小睡一会。她又向国王请求借一千个金币。国王不借，送了。

她拿着金币，雇佣了一个经常做恶梦的老妇人，并伪装成她的女儿，带着她前往东方。途中，她买下了一条商队。商队中都是一些包着头巾的生意人，骆驼驮着一包包的货物，慢悠悠赶在前面。青鹿与妇人就坐在一顶轿子里，任由马匹拉着。

到了东方女巫居住的小镇后，商队停了下来。青鹿吩咐他们多出去做生意，只能亏，不能盈利。商人们很不解，但也照做了。

时间久了，小镇的人议论纷纷。他们用几包盐从商人那里换回了黄金，又用茶杯木碗换到了骆驼马匹，所有人都赚到了便宜。他们不明白，青鹿为什么要这样挥霍自己的钱财。

谁也不明白，包括女巫。

终于有一天，有一个商人花了五十个金币买了个枕头回来。青鹿问他枕头谁卖给你的。商人说，是一个漂亮女人卖给他的。

青鹿很开心，因为这必然就是女巫的枕头，她最终还是忍不住要窥探别人的秘密了。

那个常做恶梦的老妇人排上了用场。青鹿让她枕着这个枕头睡觉。老妇人当夜就发了一个恶梦，她梦见自己在照镜子，镜子里面是张十七岁的脸蛋，花容月貌。她开心地笑了起来，但是她立即看到嘴里一颗牙齿都没有，就像老的时候一样。她吓醒了。

青鹿安慰她，这几日仍是让她枕着枕头睡觉。

老妇人每天都做恶梦，除了怪异，内容都不很相同。

女巫受不了啦，因为她也做着这样的恶梦，窥探别人隐私的快乐荡然无存。她主动找上了门，把五十个金币丢在桌上，希望可以赎回之前卖掉的枕头。

青鹿不由分说，直接让人捆住了她。女巫大喊干什么。青鹿逼她说出了另一个枕头在哪里，并保证完事后，两个枕头都会还给她，但如果她不说，就要把她送到国王那里去治罪。

女巫没办法，只好把最后一个枕头给了青鹿。

青鹿让商队的人看好女巫，等着她回来，又带着老妇人与枕头，马不停蹄地赶回了落日王国。

进了王宫，青鹿见过了国王，把剩余金币还了回去后，匆匆去见了白鲸。

白鲸这几天越发憔悴了，脾气也很坏，宫女送进来的饭菜，他都扔了出去。见谁都是一副暴躁的样子，就是国王他也不想见。除了那个唱安眠歌的宫女，几乎没有人可以接近他。

他见到青鹿，勉强地说你回来了，脸上似乎有了一丝活色。但谁都可以看出，这是一张绝症病人的脸。

青鹿说是啊，你久等了，辛苦你了。

她赶紧让白鲸枕着枕头睡觉，老妇人也是。这两个枕头将会把两人的梦境串在一起，交织成最不可思议的画面。

安眠歌唱了起来。

她是吟游诗人，是大自然的歌喉，就是石头听了她的歌，也会闭上眼睛睡着的。

白鲸难得的入眠了。相较起来，那个宫女的歌声可没有这么好的效果。

她一连唱了几个小时。

白鲸和老妇人也在梦境中迷失了几个小时。

青鹿嗓子有点干了，喝了几口水，呆在一旁静静等待结果。

梦境中，白鲸变成了一条大鲸鱼，尾巴拍打着海面，向下喷了一条水柱。下方的云层聚集在了一起，向上下了一场大暴雨。天空和大地反了过来。狂风大作，几艘小船“吊”在海面飘摇，看起来就要被吞没了。紫色的雷电刺穿空气来到海面，眨眼间消失。更多的雷电落了下来，海天之间像是生长着一片雷电森林。

一面镜子飘了过来，一个无牙女人在里面笑着。天空，海洋，飘着几千万面镜子。无牙女人笑得惨兮兮...

有一个小小的身影坐在一艘小船上，瑟缩在角落里不敢出声，害怕的打量着奇怪的天象。她的翅膀已经湿透了，纱裙也是。橡木棒也不知道怎么了，怎么挥动也赶不跑暴雨。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控制着梦，却反过来被梦控制了。一面镜子浮动着，碰到了她的肩膀。她伸手拿过来照了照，镜子里面的无牙女人张开了嘴，没有牙齿的嘴巴发出呵呵的笑声。此刻，所有的镜子受到了感召一般，齐声呵呵的笑。黑精灵再也受不了啦，选择折断了魔杖，她的身子在小船上慢慢透明化，最终化为了泡影。

白鲸和老妇人是同时醒来的。老妇人抱怨说这几天太遭罪了，嘟囔着要加钱。国王给了她五百金币，就让她出宫了。白鲸醒来后，困意立即席卷上来，忍不住合上了眼睛美美睡了一觉。这一睡居然就是三天。醒来后，他看见了青鹿趴在床沿上，也睡着了。也不知道做了什么美梦，她的睫毛动了一下。她醒了。

“你醒了，睡的还好吗？”白鲸关怀地问。

“嗯...”青鹿仍有点迷迷糊糊。

白鲸把自己做的梦描述了出来，鲸鱼，镜子，海...

青鹿也清醒了，像想起了什么重要事一样，“啊”的呻吟了一声，然后从怀里掏出了个玻璃瓶出来。

透明的玻璃瓶只有一只拳头大小，里面有一些水，一只黑精灵关在了里面，小手正生气地拍打着瓶子。

“就是这个小家伙差点要了你的命，她钻进了你的脑子里，在里面捣乱，所以你怎么也睡不着。”

“可以给我看一下吗？”

青鹿递过瓶子。

白鲸大眼睛看了黑精灵一眼，黑精灵交叉着双臂，扭过头，赌气般不去看他。但是，他拧开了瓶盖。

青鹿惊呼。黑精灵已经飞出了瓶口，她没有逃，而是扑扇着翅膀浮在空中，眨着眼睛与白鲸对视。她眼中都是疑惑的神色。

“你看，”白鲸摊开手，“我偷了你们一棵树，你们也把我整了个半死，就这样扯平了吧。”

黑精灵轻哼了一声，转身回到瓶子里，捡回了折断的橡木棒。这根橡木棒是进入人梦境的法器，只有折断它时才能出来。幸好，它还是能被修好的。她飞出瓶口，小脑袋转了转，看了看白鲸和青鹿，“哼。”就飞走了。

青鹿在这个时候叫出了声，“哎呀，我把女巫给忘了！”

白鲸笑了笑，伸了个懒腰后说，“我跟你一起去放了她吧，好久没去东方看看了。”

至此，故事告一段落。

（关于白鲸盗取音木的故事，请看《西方的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