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城公园

这个公园，修建在东周王城遗址之上，名为王城公园。我出生前它在这里，现在仍然在这里。闲暇时间，我常常带孩子们来玩。

01 花开时节

四月是洛阳最繁华的时间。街道店铺装裱翻新，展示古都风貌，迎接世界各地游客。这些游人奔着牡丹的盛名而来，第一站往往会落足在王城公园。

王城公园在市中心，温度比邙山上高一些，加之有人工培植和温室保护，花开得格外早。四月刚过，就能看见鼓鼓囊囊的花苞，偶有露出的窈窕曲线，或红或黄，使人情不自禁驻足观望。

今年我遇见了第一朵花。黄色花瓣没有一丝杂色，绸缎般顺滑中又隐隐有股力量撑起层层叠叠的样子。围着它的每双眼睛都亮着光，还是抵不住这朵花温和永恒又炽烈的光芒。一拨又一拨的人，选各种角度拍照，说各种词汇赞美。仿佛这是一株沉寂了三千年的铁树，此刻开了花。

一个写生人，头戴蓝色安全帽，身着发旧的衬衣，略弓着身子，趴在栏杆上，握着几支彩铅。那硬纸板上夹着一摞格子纸，纸面上牡丹轮廓已成。待他停歇的间儿，我和他攀谈起来。原来，他是个农民，每年都来画牡丹；自学画画，没有读过书；反复临摹名家的写意牡丹却不得要领，终于悟出面前的花才最美。老人74岁，已经画了十多年牡丹。

每年花开，都能听到很多普通人和牡丹花的故事。然而古时并非如此。传说有一日长安大雪，武则天酒后下诏曰，"明朝游上苑，火速报春知，花须连夜发，莫待晓风吹。"于是百花连夜开放，唯独牡丹闭蕊不开。女皇盛怒之下，将牡丹贬出长安，发配到洛阳，并施以火刑，结果来年春天花人惊艳。王城公园的牡丹园，就塑着一尊十几米高的牡丹仙子雕像。

城市，今非昔比。公园，越来越多，隋唐遗址公园、隋唐植物园、牡丹国花园、神州牡丹园，数不胜数。人们却还是喜欢来这个陈旧的王城公园，大概也是为一睹牡丹仙子的风采吧。

02 涧河冬雪

王城公园的冬天和别处的冬天，没有什么大不同。只在下雪的时候，才会有意外景象。每每这时，我再沉静也不甘心坐在房间里，便想尽了办法推辞掉手上的事情，拉着先生去踏雪。

王城公园的视野很开阔。灰色天空下，湿黑色的树木后是白色的堤，涧河穿流而过，流水淙淙，雪落即化。旁边是搁浅的船只，被覆盖积雪，像橡皮船玩具一样。这真是掉落在人间的童话世界啊！

清晨的公园，少有行人，也少有足迹。雪足足有一二十公分那么厚。我边走边跳，雪地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胶印，回头一看好不得意。生活的画布留不住足迹，而雪地轻轻松松，就把我不经意的走路变成了作品。于是，干脆找片空旷的雪地，用脚印画出一朵巨大的花，再小心翼翼沿着茎走出来。先生说，一会儿人上来就没了。我说，反正你见到过，可不是嘛，那些流经生命的情绪，不也都是曾经来过吗。别人看不见，我心里开着花。

河堤的柱子上，顶着方方的一大块棉花糖。我凑上去，张开嘴巴咬一口，冰凉冰凉，从舌头凉到胃里，除了尘土气息，还有欢乐的味道。三十年了，我都没有改变这个陋习。小时候孩子们编瞎话唱“吃雪屙鳖，吃冰凌屙星星”，用这样的词语相当恶毒，甚至带着羞辱。我依然靠着本能在白白胖胖的雪上咬一口，当然，也从来没有见到过老鳖和星星出来。

先生不像我醉心于各种风景，这时就像换了个人一样。他四肢伸展趴在雪地里，印下另一个自己。他从口袋里拿出给我带的葡糖干，放在河边柱子的雪面包上，立刻绿莹莹透着光，美极了！我观赏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把它吃掉了。他一路摆下去，我就一路咬下去。

有时候会看到雪地上一串小脚印。我们会根据形状和路线猜测，是野兔还是松鼠。我也常常跟着寻找，最后都是找到树林深处后丢失了线索。

03 动物游客

孩子学会走路后，我们办了年卡，随时可以进入公园里的动物园。

起初儿子喜欢鸟，我们在水禽区一待就是两小时。水面上有黑天鹅、白天鹅、野鸭子和鸳鸯；上空飞着海鸥和不知名的鸟儿。还有一只鸟特别大，一米多高，嘴巴有筷子那么长，它单脚屹立在石山上，一动不动。如果你仅从这里路过，肯定以为是雕塑。看得久了，也许是它站的久了，就会扑棱扑棱翅膀，扇动一大阵风来。

后来儿子开始喜欢猴子、鹿、斑马、长颈鹿这些温和动物。这里的动物们都喜欢吃胡萝卜，公园也允许甚至销售胡萝卜给小孩。儿子每次喂萝卜我都很忐忑，人山人海人人喂，动物的肚子也就只有那么大。哎，人类不也吃植食嘛，你吃一星期萝卜给我看看。

儿子比较胆小，不大敢喂。远远拿着萝卜，浓重的鼻息喷过来，热乎乎黏在手上，他就赶紧往后缩。隔着网，那大舌头几乎伸出一尺长。这幅景象，着实不美。后来女儿也跟着去，恰好公园里引进了两只白牦牛。大嘴巴一张，露出大黄牙齿，还有一股酸腐味儿，女儿直接吓哭了，儿子也嫌弃这家伙不刷牙。

逛动物园，满足了孩子的好奇心，我倒是开心不起来。于任何一种生物而言，生命和爱情必不可少，自由真的可有可无吗？它们客居在此，远离自然，看窗外人来人往，也不过是几种俗不可耐的表演：举孩子，抡萝卜，凹造型，没什么观瞻价值。实在无聊不过，逗他们笑笑，算事生活中的娱乐。

我也不明白，究竟是动物娱乐了人类，还是人类娱乐了动物。

04 时光机里

复杂的心情里，也不是没有丝毫乐趣。让孩子看到书上的动物，满足了我作为人类母亲的私心。记得小时候，六七岁光景，我也是这么过来的。

那一年，妈妈姊妹们带着外婆和外婆的妈妈到王城公园参观。三十年前的动物场馆，没有今天这么警戒森严。

我看到大灰狼拴在旁边的铁棍上，像狗一样转来转去，眼睛透亮，没有童书中的狡狯。一条金黄大蟒蛇盘在玻璃缸里，我看了很久，它并不怎么动，眼睛绝没有鸡蛋大，也看不出有多凶恶，那神仙的故事是不是骗人的？老人们说有个小孩在山洞里玩，坐在那里会自动升起和落下，他到处说自己成了神仙，大人们拿火把进山洞，看见洞顶盘着眼睛有鸡蛋那么大的蟒蛇。

在我眼里，动物们都是温和的，或许是那天四代人能走出家门到城里的公园看看的缘故。老外婆这一辈子，只在田间见到过驴一样大小会偷孩子的獐子，那天在动物园看到了各种各样的动物，她九十年的人生也仅此一次。而这些就深深刻在了我的记忆里。

如今在这座公园，我会带着对生活的期许，和逝去的亲人相遇。当我的孩子们长大，这座公园还在在不在，不得而知。但他们一定记得，在这里的童年时代，和妈妈讲过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