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末梢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在我长到快三十岁的时候,回忆常常在眼前飘来飘去,像纷飞的瓦片,等待着被建造成房屋。那阵子,我总坐在窗边,看见光线中的灰尘翻涌如同波涛,如同烟雾,如同火焰,用虚无的姿态展现出剧烈的的动感,熊熊滚滚而来。我蓦然想起我收集的记忆片瓦,也是如此,以虚无缥缈,纷沓而至,建构起坚牢的大厦。
老皮有一天就是这样,穿着黑色的破棉袄,撞到了坐在窗边的我。他抬起因为浑浊而显得漫不经心的眼,食指使劲儿往后指,好像那里有着一条道路,同时嘴里急急地说着什么,我凑近了问:什么?!你说什么?他凄然笑了,然后背过身消失得无影无踪。记忆的线便在他离开之处淅淅沥沥,滴满了二十多年的光阴。我几乎记不起他的样子,几乎忘记了发生在我们之间的一切,但却无比奇妙地被裂开再愈合了的回忆之谷攫住了视线。
老皮总是披着一件破棉袄在村子里转来转去,看见小孩就凑过去:
嘿,天上住着个疯婆子,天天飞下来抓小孩去给她梳头发!
小孩大叫一声跑开,而他也不追,也不乐,就那么面无表情继续往前走。
村里人都喜欢和他打招呼:
“老皮,还研究飞机嘛。”
“飞机弄不了!”
“老皮,今年写啥对联!”
“今年不写了!”
“老皮,不再找个媳妇儿?”
“媳妇用不着了!”
上面那些对话都是我从婶婶那里听来的,她在说这些的时候,总挤起眼睛露出牙花子嘿嘿笑:
“老皮,可有意思了!”
那笑容的每一个细节都显得既生动又稳固,比如眼角蜿蜒而上的皱纹,牙花子浅黄的色泽,还有从眼眶缝隙透出的短促的光,都仿佛是从土地里一点点拔出来的纹理图样,经过几辈人终于固定下来。
听多了婶婶的讲述,老皮在我心里就像个深井一样地陷落下去了。
童年的我莫名地热爱把半个身子探进深不见底的水井,如今,也对“陷落的”老皮充满了那种夹杂着丝丝恐惧的浑然的好奇心。于是我用认知里最为老成的语调打听他的近况,甚至还跑上街跟踪过他的背影。有一次傍晚时分,我用指甲盖扣开他的门缝,往里望了很久,却只见麻雀起起落落。
直到有一天,也许是五六岁的我吧,在土路上走着时,被他一把抓住了衣领:
你想不想钓鱼?
钓鱼?我很兴奋,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跟在他背后。
他迈着小碎步,常常被路上的石块绊住脚尖踉跄一下子,但似乎觉得这很平常,从不回头,也不吸取教训把脚抬高一点,就那么几步一绊地朝前走。
走着走着,我的兴奋就变成了恐惧,脑子里尽是一些乱七八糟的传说,吃丈夫脚趾头的新媳妇,半夜会爬过墙头来逮我们的大老狼……这些传说在头戴方巾的奶奶们口中四下流窜,溜进我的睡梦,再像毒药一样扩散到我的意识里。它们每每突然来临,揪起我小小的身体丢进震颤的恐惧。于是此刻的我看着老皮,全身一抖,再也无法继续走了。
我大叫一声嗖得窜进了一条窄巷。
可多年后,当我和婶婶说起这件事,她煞有介事地拍了拍大腿:
“哎呀!你还记得呀!那天可把你奶奶吓坏啦!你当时睡着了,被老皮抱着送回家,那会儿已经半夜了。”
我吃惊地看着婶婶,有些不可置信:
怎么可能!我明明没有跟他走!
婶婶又笑了,拿手指头戳了一把手头的面团:
“你记不准了!那会你才那么点儿。还跟我们说老皮家有个可大的池塘,里面有几条鱼,你们找树枝和线团做鱼竿钓鱼。”
我更加困惑了……如果这些是婶婶捏造的话,她怎么能知道老皮说过要带我去钓鱼呢?可如果它们都是真的,我又怎么把自己是如何铺开在他的胳膊上,如何嗅着他的气味颠簸在月亮下,全都忘了。这些密密麻麻地织进时空里的事情,怎么被抹去的。
水塘?水塘……我努力地回想,让记忆的白棉布一点点浸没在染缸,提起时呈现出色彩:一个塑料大水缸,雪白的颜色,角落有个巨大的豁口,又尖又利地扎出来,在我仰望的疲软目光里,它也让天空软软地朝着尖锐的方向凹下去。
小鱼呢?在这水缸里吗?我看见过它们吗?
突然,头脑中似乎出现了一根线头,我将它往外拽,让一个已经融化之物借着这根线汇聚成形。老皮此时又确定无疑地出现了,在那断裂了的豁口正上方,眼睛被刺穿,盯着水缸看。然后转了一圈到我身边,举起我并将我的身体倾斜,几乎与地面平行了!我的脸差点将要贴到水缸里的水了!
我吓得哇哇乱叫,他却不理会,继续将我的身体缓缓倾斜,终于,我被倒提起来,头发丝抚摸着水面。这时候,一条小鱼灵巧地窜上来碰到了我的脑门。
我哇哇大哭了起来。
老皮哈哈大笑,把我甩到地上,递给我一个树枝,上面插着个土豆,他用青色的砖头垒了一个四四方方的小房子,在里面塞满了干麦秸,点着它们,然后把土豆搁在上面烤,我也把我的土豆搁在上面烤。
黑洞洞的烟飘起来,天就跟着一缕缕黑了。
我看着月光下忽隐忽现的墙头,突然意识到,自己对周围全然陌生,这让我意识中的恐惧又一次隐隐发作。
然后我看见老皮趴在地上捣鼓什么东西,便跑过去看,原来他在把一个铁片插进木板,总是失败,可越失败他干得越起劲,眼睛也不像平日浑浊了,在满脸的朦胧中擦净一个角落,透出漆黑的光亮。
记忆的线到这儿便被那漆黑强烈的光搅扰,“啪”地断裂……
我看看婶婶,还有她手里的面团,说:“我想起来啦!他带我去钓鱼了。”
“你小时候特别喜欢老皮,老是去找他玩儿,也不一定是那一次。”
我总是去找老皮玩儿?这句话让我再也无法肯定我所记起的事就是真实。我努力地寻找景象之外,能证明它们真正发生过的证据,可触感,气味,都隐秘无踪。我转过头试图再一次还原那仅存的影像,却看到雪白的水缸左右摇摆着变了形,尖锐的豁口刺进软塌塌的天空,火焰里一会儿东倒一会儿西歪的脸化开来,如烟飘散。一切都更像是我不可靠的记忆之火,烧出的幻影。
不过后来的一天,大概在我十岁时,又一次见到了老皮。千真万确。爷爷可以作证。
这一次出现时,他依然穿着那件黑色的破棉袄,从铁门外一边往里走一边默念门道壁画上的七个大字:“桂林山水甲天下”。我最爱那七个字,每次回老家都要抬头望很久。
我跟着他进了爷爷的房间,把自己堆在沙发上,看着茶壶的方向。他说了很多,声调听起来很兴奋,并不断地瞪大眼,用拳头捶手心,不时地爆发出一阵噎在喉咙里的笑。他看起来一点也不悲伤,可爷爷却一直重复着村里人在漫长岁月里创造出的那句代表着惋惜的:
看这,看这!
他讲述的情节中,有一个画面顽固地留了下来:他的小女儿爬上槐树吃槐花,被毒死了——大概是因为一个女孩、槐花树、死亡的组合,望过去邪气弥漫吧。且我大约记得,说到这时,老皮激动地抬起了手,吼了好几遍:
也莫(没有)人说槐花不能吃啊!
那低沉的吼声听上去煞有介事,充满悲凉。但尾音却短促得要急着将话说完似的。几次重复也像是为让人觉得有趣味,而非为宣泄。
老皮临走时,爷爷从柜子里掏出一个东西给了他。
那天我缠着爷爷问老皮的小女儿为什么要爬上树去吃槐花,爷爷好像说了是饿的,又好像什么也没说。然后我盯着老皮走后陶瓷杯里沉底的茶末,又问爷爷给了老皮些什么东西。爷爷的回答已经听不到了,可爷爷的柜子敞开着,塑料袋随风飘扬,包裹着一大块冰糖,它们颤动着告诉我,他说茶叶里放冰糖好喝,就带走了一块。
后来的几年,老皮黑色的身影在村子里越来越稀少了,或者是因为我上学了,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的缘故。在春节的那几天,我走在土路上,会在视线的末尾忽然掠到一个熟悉的黑色棉袄,可等仔细一望,却又不像他的那件。
我知道老皮的家在一条窄窄的巷子里,但并没有仔细寻觅过。
有一年大年初一,我和表弟在村子里乱窜,无意中经过了一家房门紧闭,但挂着亲笔写的让人发笑的春联的人家:
“大国美笑哈哈,五湖四海是一家……”,
每个字都圆滚滚地裂开,笔画毛毛的,好像来不及好好研墨。我问表弟:“这是谁的家?”
表弟惊讶地回答:“老皮啊!你不是知道他的家吗?”
我若有所思:是啊。我是去过老皮的家的,婶婶这么说,表弟这么说,记忆也这么说。可看着这房子,我感受到的,只有从不曾来过的陌生。
第二年我又回了老家,却无论如何找不到老皮的房子了,婶婶说:他跑了。
我很惊讶,未来及开口,便听到婶婶接着说:早晚得跑,“光混闹!”
爸爸听见我们在说老皮,走进来插话:
“老皮很会过日子,以前买了个洗衣机,用坏了以后就往里面灌满水,然后养了几条鱼哈哈哈。”
“那个洗衣机是不是白色的?”我迫不及待地询问道。
“那就不知道了。”
“别看老皮这样,还结过婚呢!”
我连忙问:“他媳妇和孩子呢。”
“媳妇儿去厨房守着灶台睡觉,烧死了。孩子爬槐花树上吃槐花,死了。”
“那老皮后来就一个人了?”
“对啊,一个人过得挺好,造飞机算命,算命还真赚过钱呢!”
飞机?!那个傍晚的铁皮和木板忽然击中了我,可爸爸却说,他造飞机的时候,我还没有出生呢!
又过了几年,一个朋友在春天告诉我,槐花开了,好美,我说槐花有毒。
“不可能,我们村里人常去树上摘槐花熘苦累吃,怎么会有毒呢?”
前不久,再一次回老家,走进大门道便抬头看那二十年前贴上的壁画,赫然四个大字印在右上角:“桂林秀色”,我猛地想起老皮边往院里走边念叨的那句:“桂林山水甲天下”,以及小时候每每抬头望都牢牢钉在那里的“桂林山水甲天下”,甚而连“甲”的字形,纤细的收笔都清清楚楚。而如今它们彻彻底底地消失了,换上了让我全然陌生的样貌,劈碎了我的记忆。
我不明白。我眼里的印象和耳里过往的声音都不再稳定,它们升腾,震颤,然后在朦胧中映现出老皮的脸。他并不清晰,却极其有力地改变了周遭的形状,光阴里的一切都随之或凹或凸地变了形,正如那一小片被戳刺的天空。
我像是一下子被拖进某个虚幻的时空里,那里一切都凭借一种势能在运转,那种势能叫做相信。
我用我所相信的声音与画面,搭建起一个大厦,在那儿,穿梭着穿黑棉袄的老皮,和他零零碎碎的一生,可是若把所有的声音,画面都抽空,用怀疑取代了相信,将大厦拆毁,让事实赤裸地曝晒在烈阳之下,又什么也不剩了。连那个确乎吃槐花死了的女孩,也无影无踪。
所以老皮究竟是在哪里走过了他的一生呢?
我无从回答。但我知道,它会再度因势不可挡的力量,一丝一缕暗下的天空一般,融进我空白的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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