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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于光荣
在异乡雨的世界里,我听到了勇气的声音。
四年前,因生活所迫,我被流放到一个异乡的城市。南下的列车,从春寒料峭走到雨打椰树枝叶披离,载着我走过一个又一个站台。那些生命中的黑夜,就像一条条隧道,一直延伸,延伸到无穷的远方。车窗外雨水如注,冲刷着铁轨“咣啷咣啷”的声音,我知道这就是南方,南方本不该属于我的雨季。
几经辗转,一个南方的学校收留我。在这高楼林立的城市里,我分不清东西南北的方向。在学校里,仅有一条狭长的走廊连接着宿舍和教学区,每天用双脚来丈量着碎碎的时光。学校的管理没有想象的那么紧张,虽然办公室也张贴着吸烟罚款200元的警示牌,但在无聊之时,我总能找到躲开摄像头的处所,因为每一个下雨的时刻,没有人再去关注烟是从哪里飘来的。我吞吐着一个个人生飘浮的烟圈,它们渐渐被雨水淋湿,低低地弥散,完全没有了方向,跌跌撞撞。站在窗前,眺望远方,满眼的高楼大厦与我这个异乡人显得这样格格不入,我只需要一席之地容身,并不需要眼前的浮华。
晦涩难懂的潮汕话,成了每天我必读的一部天书。在学生的帮助下,我终于明白,“没答喂”是不要说话的意思。如果不是讲普通话,恐怕语言不通的我,真的要处在异国他乡了。颜佳仪是班长,学生称她老班,却称我班主,老于,这一人称呼的变化或多或少代表孩子对我的期待。在他们面前,我似乎成了两面人。课堂上与他们一起疯癫的老师,尽最大的可能,把自己的学识传给他们。课下,我又是一位孤独的行者,有时候在雨中呆呆地站着,又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我只知道这南方多雨的季节,就如同我生命的雨季,好像下下停停,停停下下,阳光无法停留。
在学校里,我是没有伞的,即使有雨,也不需要伞,因为我不愿意走出校门。校外的天地与我何干?我不愿意去思考,只想封闭在自我的空间里,期待一颗流放的心,蜷缩在蜗牛般的壳里,从此不再被打扰。逐渐熟识的同事,开始怂恿我出去走走,几次三番,我终于被说动了。我们一起去了一座山,我早已忘却它的名字了,只记得那个山上有一个很高很高的南海观音,她端庄静穆,面对大海,在她的脚下,跪满了善男信女,我被震撼了。我不知她兴建于何时,只觉得这里的士著,怀着一颗面向大海的心去做事,坚定而执着。一如潮汕商界奇才李嘉诚、马化腾,纵使在商海泛舟,跌跌撞撞,他们也凝视着大海,因为他们心中的灯塔,就在不远的前方。此时的我也跪倒在观音的脚下,双手合十,向观音诉说着自己的种种遭遇和不快。就在这时,天空下起了淅淅沥的小雨,我看见观音流泪了。是呀,该起身了,我不能把自己的晦气,带给周遭的人和我心中的这尊佛。
朋友说,我们避避雨在走吧!山路湿滑,还是不冒险的好。只见他一闪身就钻进了雨雾中,朝那个小凉亭跑去,而我的心中打定了主意,要做一个雨中人。我不慌不忙的在雨中走着,只见躲雨的路人,或蹲或坐,他们的脚下是一方干爽的土地。他们惊奇的看着我,指指点点,也有人用潮汕普通话说,你看那里有个傻子在淋雨?竟然不知道雨停了再走。我朝他们笑了笑,任凭一脸雨水肆意地流淌,我知道,在他们眼里我是个异类,一个只依从于自我灵魂的人。雨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点啪啪地打在石板路上,似乎和着我行进的节拍,山路更加的湿滑而难行,我不止一次的摔倒,爬起来再走。浑身不仅仅是淋透了,更多地则是山水画皴法般泥水的滴落。我知道这雨中是不会留下任何痕迹的,因为大山从不会记住,这芸芸众生的过往,只有自己的灵魂在空中飘摇,偶尔驻足探望雨中的行者。“卖芒果喽,下山喽!”雨中一阵清脆的吆喝声,滑过天际。一位山里的果农正挑着半筐的芒果,飞速的下山而来。只见他走在我身边,拿了几个芒果,塞到我的手里,朝我嘿嘿笑着,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下雨了,下山喽!”他踏着的水花迸散着,飞舞着,细细的水珠溅到我旁边的青石上。我隐约听到了水珠摔碎的声响,那是雨中勇气的声音。
不知何时,朋友也追赶上来,我们继续冒雨前行,让身边的流言蜚语,在雨中涤荡。因为,我在雨中,已听到了勇气的声音。记得佛说:“今生的流离,来世的凝望。”于是,我用尽全身的力气为今生流离注解,为的就是寻找来世的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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