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木叶山
小茶壶是一个皮影戏艺人的绰号。他的真实名字叫郑仪凤。他是四十年代后，从外地般来的。据说他祖籍是山东登州府人，父亲就是皮影匠，先搬到了河北，当地官家禁止村民晚间集聚，务了一阵子农。到了他这辈闯关东，到了辽西，又重操旧业，干起了老本行。
他有一个特别嗜好，无论到哪，手里有两样东西形影不离。一个是他的旱烟袋，一个是他的小茶壶。那时他有一个影戏班子，到处演戏。时间长了，江湖上人认识他了，都管他叫小茶壶。
他个头不高，四方脸，红脸堂，挺精神，长着一副好嗓子。身穿青色的大袄，腰中扎着丝带，在丝带上别着一个大烟袋，挂着烟荷包。这个烟袋嘴是玛瑙的，烟袋锅是老黄铜的，非常讲究。手里常托着一个精致的小紫砂壶。这可能与他的职业有关，唱皮影戏，得经常喝点水润润嗓子，防止嗓子沙哑。他为人机灵，说话幽默，形象滑稽，有时用着唱腔给你来几句，能把你逗的哈哈大笑。
他这个影戏班子，一共有五六个大人和几个孩子，是他和他小舅子一家。经常大人挑着影戏箱子、行李、锅碗瓢盆，大孩子跟着，走街串巷卖艺，有时晚上，就找富户土豪家借宿。
他不但会演影戏，还会说一些大鼓书的段子。有时出门，到了饭口，他来不及开火，就看着谁家的门头高，料定是有钱人家，他去了，先念个喜，把人逗乐了。再说明来意，人家有兴趣了，再来上一段大鼓书，蹭顿饭吃。
那年正月，他是路过这个村里，到了中午，见一个姓姜的财主家门头高，想歇歇脚，蹭顿饭吃。几人就直奔这家大门而来。说也凑巧，正赶上这家少东家，给他老妈过生日。
他到了后，见门口有一帮小孩子在那玩耍。有个孩子见了他们高声往院子里喊：“姥爷你们家来要饭的啦！”连喊了几声，院里走出一个中年人来，这个中年人不是别人，正是少东家。
他出来后一看，也不是要饭的，是一帮买艺的。他开口问道：“你们是从哪里来的？”小茶壶凑上前去，满脸陪笑地说:“我们是从东山过来的，耍影戏的。”少东家用手扫了扫头说：“东山离我这不到二十里，我咋没听说这东山还有会唱影戏的？“我们是外地过来的，刚来东山站脚不到一个月。路过你着。这不是到中午了，我们一家想来给贵府上念个喜，歇歇脚，讨口饭吃。看到了你府上门庭高大，必是富贵人家。”
少东家听了说：“噢！原来是这样。今天给老太太过生日，家里客人挺多，你们一会在大厨房和长活一起吃吧！说完他回头告诉一个年轻小伙子说：“快！把老韩叔找来！”不一会，从院子里走出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来说：“我来了，啥事？”“你一会把这几个人领到大厨房去吃饭，他们是过路的影匠，我忙着呢！”说完把这几个人交给了他就走了。
小茶壶和少东家叫老韩叔的人客套了几句，便随他到了院里，一看这院子太大了，除了高大的一排正房还有跨院，上上下下有百十多号人。拐了一个弯，来到了跨院大厨房，老韩叔向厨子交代了两句，便和小茶壶交谈起来。交谈中，小茶壶认识了老韩叔，这个老韩叔原来是这家老东家的管账先生，也是管家。这多人中有长活二十来人，短工三十来人，因今天给老夫人过生日，放假一天，其余是远亲近邻和朋友。
这老韩叔知道他们是外来的艺人，格外高看一眼。便问道：“不知你们的影戏演的啥样，我们村好长时间没接影戏了。原来十二吐有一个班子，早就散了。今天凑的巧，正赶上老夫人过生日，遇到了你们。一会我去跟少东家说说去，留你们在这唱三天堂影，不知你们愿意不？”小茶壶一听，人生地不熟的，找都找不到，碰上了。从心里高兴，于是爽快地答应了。并说：“今天老夫人过生日，一会我先念个喜歌，再给老太太唱一段童子拜寿的大鼓词，增加点喜气。”老韩叔一听高兴地说：“行！我这就去说！”老韩叔走了。
这时候中午到了，大厨房开饭了。厨子早就给小茶壶这些人安排好了一桌。沾老太太过生日的光，也是好伙食。大锅炖猪肉、酸菜和粉条子，小米饭，随便吃，还有小烧锅的酒。
小茶壶正在吃饭，老韩叔来了，说：“我和少东家说妥了，今天晚上就看你们的了。”说完又瞅了瞅小茶壶说：“老夫人的儿孙们正在给她敬酒，你过来吧！”小茶壶饭吃了一半就把筷子放下了，拿上鼓、槌、捏板和鼓支架就跟着老韩叔走了。绕过跨院，进了大房里堂，见老夫人红光满面地坐在了正堂的炕上。桌子上的菜已上齐，还冒着热气。旁边并坐着一个健硕花白发的老头，炕上、炕下大人孩子围了一群人。
这小茶壶往上一看，就明白了。心想：那两个坐在正堂的老人，便是这家的主人了。他躬身施礼，拉着长调说：“祝老太爷、老太太，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又说：“晚辈是从外地而来，赶到府上 ，正临老太太做寿。特献喜歌一首！”说完就清口唱了一首喜歌，堂上堂下的人一听，虽是清口，但字正腔圆，有板有眼，招来一片叫好声。
老太太听了高兴，也图个喜兴说：“赏！”老韩叔赏了几个小钱。这边小茶壶急忙道谢，话音未落，就听老韩叔对老太太说：“还有好的呢！”老太太说：“还有什么好的？“这时老韩叔朝小茶壶奴了奴嘴，使了一个眼色。小茶壶是干什么的，他是吃这行饭的，一看就明白了。赶紧上前施礼说：“晚辈献童子拜寿大鼓一段、给老太太祝福！”说完又向在座的施了一礼说：“各位长辈兄弟姐妹献丑了！”他把鼓架支上，左手拿铁捏板，右手拿鼓槌，清了清嗓子，开口说唱了一段童子拜寿大鼓书。那真是津津有味，大家犹兴未足，他唱完了。又是一片叫好声。老太太兴趣来了又说赏，小茶壶领了赏退了下去。
老太太的生日宴席、又进行了好长时间才散。大人们都回屋歇息去了，有些孩子们仍在院里玩耍，吵闹着等待看晚上的影戏了。
影戏台就搭在大院空场靠墙的一侧。小茶壶念完喜，回来吃完了饭，就开始准备了。没到晚上，戏台就搭好了。夕阳西下落山后，影戏班子的人吃完了晚饭，就来了影戏棚准备了。
村里人听说，姜家大院有来耍驴皮影的。大正月没什么事，大人孩子来了不少看热闹的。这时影戏准备就绪了，老妇人一家，没走的亲戚朋友也陆续入场了。影棚里的麻油灯也点亮了，几个油捻子发出爆油花声，影窗上了一个大爪子人。这时影棚里的小鼓，也在有节奏的响着。人们管这种鼓点，叫聚将鼓，实际是等人的。
这影棚一面靠墙，左右两面封死，一面是影窗。影窗是用白纸糊的，高两尺，宽有四五尺。靠墙的一面，挂漫了影人子，他的影人子高在一尺二三那个样子，头和身子分离，有生、旦、净、丑各种带着脖子的头像，也有各种和头像相匹配的下身。影人的头和下身都是用驴皮雕镂好，涂色彩，透桐油而成，或用硬壳纸刻好、上色、封蜡而成。都是玲珑透体，形象逼真。每个身子上由三根小竹棍支撑操纵，一根在脖子上，两根在左右手上。可根据角色，头像可以在脖子部位随便换。还有些亭台、楼、阁，车、马、刀、枪，风、云、雷、雨，山、石、花、鸟，椅、桌、靠背等物。还有锣、鼓、鑔、板胡、二胡、大板、小板、快板、喇叭等。
没等开演，棚子后台就被孩子们挤满了。小茶壶只好找老管家维持秩序。一通锣、鼓、鑔开戏，大爪子影人报了戏名。演的是《秦英征西》，这小茶壶，铺上影卷，便使上了全身的本领，连他的孩子也没闲着，再不断地拨灯花。他拿出了看家的功底，无论是道白，还是掐嗓唱腔，演的有声有色，戏台前坐着的一群人，发出了一阵一阵的叫好声。
一连演了三个晚上，人越来越多，有的外村的亲戚都跑来了。一炮打红。这《秦英征西》很长，三个晚上是演不完的。这出戏是说发生在唐太宗末年，西凉造反，驸马秦山和太子李治挂帅平叛，被反王所困，秦英又挂二路元帅解救其父和太子的故事。人们餘兴未尽，有几个有钱人家凑到了一起商量，想利用正月农闲，趁亲戚们回来，再演几场。于是你揽演三天，他揽演三天，一气演了半个月才收场。小茶壶也收入了不少。由于演的好，来了很多外村人写戏。
这时小茶壶想回东山一趟看看，临走时想和他刚熟悉的老韩叔打个招呼，以后再来也混个脸熟。没想到这老韩叔是个热心肠人，他建议小茶壶搬到这村来，说：“这个村比东山大，将来谁家孩子过百天、生日、婚丧嫁娶、过年过节，也没有别的热闹，你来大家有个热闹，你还有个零钱花。”小茶壶一听有点心动说：“感谢您老的好意，我刚搬到东山…那…”老韩叔知道是住处的事，于是说：“你刚搬去，房无一间，地无一垄，在哪也是靠卖艺。你来了，我帮你安排住处。小茶壶听了千恩万谢地说：“那我就听你老的。”二人又寒喧了几句散去。
几个月后，小茶壶果然搬来了。老韩叔帮他安排了住处，从此他就成了这个村的人了。
这个村子很大又有集市、庙会、逢年过节，总有他的身影。那时候没啥热闹，村里大人过生日、请百日，结个婚，老人去了世，庙上许个愿，无论谁家请他，他都去演。只要管饭，钱随便赏。不到一年，他就打开了局面。南北二营子的，都来找他演皮影戏。他演的剧目很多，除了《秦英征西》还有《罗通扫北》《呼家大上坟》《杨门斩子》等。
几年后，小茶壶的名字，也是越叫越响，方圆百里的几趟川，没有不知道他的。但他的真名却没有多少人知道了。他在村里和外边混的人缘很好，又过了几年，他的儿子长大了，演影戏能挑大梁了，他清闲了。闲时候，除了玩他那杆旱烟枪，就是用他的小茶壶喝茶。不久他得了哮喘病，儿子给他治病，影戏就耽搁下来了。
这时热河省也解放了，农村开始了土改。土改后，他和小舅子、儿子都分到了土地。他病了很长时间，不久也去世了。他儿子保留了几箱戏影人子和十几册影卷唱本。一直到合作社成立后，有年节、庙会时、偶尔在本村场演几场。人民公社化后，自有了电影后就不演了，成了淘汰品了。听说破四旧时、不但把村里的古庙拆了，凡事有帝王将相、才子佳人的东西，都消毁了。
但村里的老人，现在一提起小茶壶的影戏班子和他唱的影戏来，还是有些留恋，可惜没有传承下来。但人们觉得，那已经是很久远的事情了，只能茶余饭后当一个故事听了。
2019年3月14日沈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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