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讲
讲授:彭富春 整理:祝青
第一节
今天我们正式进入到我们的文本本身。关于“居住及其建筑”,我们的文本,按照上海三联这个版本,就是从153页开始。文本包括三个方面:
第一,语言作为家园。主要是探讨语言在何种意义上能够成为一个家园。我们知道我们根据海德格尔重构文本的时候,那些与海德格尔没有关联的东西,我们完全可以把它弃置不理,但是我们讲授的时候,我们就必须得把它弄得更清楚。比如说我们可以讨论“何为家园”,甚至还可以讨论“家”在中文中是什么意思。大家知道,很多人觉得是屋子里有头豕就是家,这是按照中文的这个最通俗的理解。不管对不对,但仅仅对于字义的理解,还远远不是我们哲学所要探讨的。当然大家也注意到“家园”这个问题,是一个社会问题,是一个政治问题。董建华为什么下台?是不是因为他在香港这个家园计划没搞好?但这个东西都不是我们所讨论的。我们讨论的是作为存在的家园。但什么是存在的家园呢?存在的家园能不能等同于精神的家园?这也是有问题的。我们在以后会探讨何为家园的问题。这是第一个,我们讨论家园的第一个站点就是何为家园。
第二个,要讨论家园与人的关系。这个家园是不是就是一个空房子,人住在里面?家园是不是建立在有袅袅炊烟的,可以闻到鸡鸣狗跳的这样一个大家在里面走来走去的乡村里?大家可以讨论,这个人跟家园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关系。第三个,我们讨论居住。大家注意这个思路是由远及近的:第一个讨论家园,第二个讨论家与人的关系,第三个讨论人的居住本身。人的居住在这里究竟意味着什么,这是我们在这里要讲的第一个大的题目。
第二个大的题目就是“无家可归”。我们知道整个现代性的经验就是无家可归的经验。所以这就是第一个我们要做到的——讨论无家可归的基本经验是什么,它的基本规定是什么,什么叫无家可归。我们知道对于古典哲学来说,从来不讨论这个问题。但是大家一旦知道——我们过去讲的这个哲学宗教,或者文化——都在讨论这个家园问题。那么现代思想,把“家园”作为其主题,它究竟意味着什么?而且现代思想把家园作为主题的时候,却刚好从反的方面来讨论的——讨论无家可归,讨论流浪。那么这个“无家可归”、“流浪”,按照我们国内受古典哲学熏陶的人都会觉得这是一个诗意的说法,是不是?这个“诗意的说法”我们还可以把它说得更具体一点,是一个感性的、形象的说法,并不是一个抽象的、理性的概念。那么海德格尔是不是这样的呢?不是这样的。所以我们这里要对“无家可归”进行一个基本的限定——这样一个限定,如果按照海德格尔的说法——叫做“反的经验”。
第二个,关于海德格尔无家可归的经验与荷尔多林的无家可归的经验的比较。我们知道,中国知道海德格尔所讲的“人诗意地居住在此大地上”,这是运用了荷尔多林的一首诗。而荷尔多林实际上是受古希腊的影响。这在中国是广为人知,而且是在八十年代的时候,有个海子——中国的一位诗人,在卧轨自杀之前,稍微有点名声,但是卧轨自杀之后呢,名声大振——也就是中国二十世纪最伟大的诗人之一。其实海子的很多东西是受到了所谓荷尔多林和海德格尔的影响。但海德格尔所经历的这个无家可归的经验和荷尔多林所经验的无家可归的经验完全是两个不同的东西——包括讲“人诗意地居住在此大地上”——是用的同样一句话,说的不同的道理。同样说的是这样一句话,但是说的不是一个东西——甚至可以说,是相反的。这个我们在以后的讨论当中会说得更清楚一点。第三个很重要的,这个“无家可归”,海德格尔对它的限定就表现为:困境的无困境性。大家注意,我们的无家可归是一种困境,但是我们却没有经历到这种困境——因此,这叫“困境的无困境性”。当然,大家会很自然地想到老子、庄子都有这个说话。老子在他的《道德经》里就讲得很清楚:以病为病不叫做病。关键是把病以为成不是病,才是真正的病,那么当然,这里我们可以说海德格尔跟他是有相似的地方的。“困境的无困境性”这是海德格尔讲的真正无家可归的极端状态。这是关于所谓的“无家可归的经验”。
第三个就是还乡。这里我想同学们注意这个整体的思路:首先是家园,然后是无家可归,最后是还乡。那么为什么是这样一个思路呢?是不是一定就是黑格尔所讲的辩证法呢?比如黑格尔所讲的“正”、“反”、“合”,“正”是家园,“反”是无家可归,“合”是还乡。这个不是黑格尔的辩证法,而是事情本身的道理。这三个东西我们甚至可以说是一个东西:家园就是在无家可归的时候经历的。真正经历了无家可归,同时就是还乡。如果大家还是以黑格尔的模式来理解海德格尔那就大错特错了。在海德格尔这里不是正、反、合,而是一个事情的不同方面。那么这个还乡有几个站点是大家需要标明的,我们始终强调大家将其作为一个道路来理解。
首先是乡愁。我们稍微有点哲学兴趣,有点美学兴趣的同学都知道,诗人都是怀有乡愁在吟唱。我记得在八十年代、九十年代的时候,中国有个所谓的“诗人哲学家”,叫赵鑫珊,在上海,原来在中国社科院,当哲学译丛的一个编辑。后来他学德语了,然后把一些德国思想进行一些中国式的解读,其中最典型的就是所谓“乡愁”的问题。那么这里我们要想一想这个乡愁究竟意味着什么,什么是真正的乡愁。还乡的起源地在乡愁。乡愁是什么?乡愁是在无家可归之中经历,包含于其中的家园,不是一般我们讲的“homesick”。那么这个乡愁同时就是——在这里,我只能很生硬的跟大家讲——同时就是一条道路。道路不是一条摆在这里的一条线,道路是走路。如果从语法的角度来讲,是一个动词的形态,道路就是走路。这个我在过去讲课时也曾经说过,关于什么是道路,当然在这里又可以重复一下。但是这个重复也是预先提醒一下海德格尔所讲的这个道路是什么。我们知道这个道路,按照我们中国最典型的说法,就是鲁迅先生所说的:“世上本无路,走得人多了也就有了路。”大家知道这句话其实是从哪来的?鲁迅先生实际上是从尼采那里来的。第二呢,大家知道这个路是人走的,就如李白说所讲的“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我估计在座的同学,如果考不上博士,考不上硕士,找不到工作,或者因为别的什么,都可以成为李白的信徒。“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大道那个地方本身有,我却走不了,是吧。大家知道这是两种不同的路,但是海德格尔却不是这样。海德格尔既不是鲁迅也不是李白,道路自身开辟道路。谁在开辟道路?是道路自身开辟道路。但人起什么作用?人让道路开辟道路。或者道路把人拉进去共同开辟这条道路。大家注意这个海德格尔的经验是不同于鲁迅的经验也不同于李白的经验的。
我们讲乡愁本身是个道路,那么这个道路呢?我在前面已经标明了这是第二个站点,第三个站点要注意这样一个道路,对于海德格尔这个道路并不是一个往前冲的直线,这条道路可能是后退的。大家知道后退的经验在老庄哲学和禅宗里面是非常普遍的。而且我们知道这样通俗的一个禅宗的常识讲的是什么?退一步海阔天空。不仅退一步海阔天空,还援引了一个农民种地的很典型的例子。我不知道从农村来的同学有种地的经验没有,插秧的经验没有?插秧都是倒着插的,是不是?但是倒着插却刚好是往前走。但是这个比喻却不确切。这里并不在于插秧是倒着插还是往前走这样一个事实本身描述的正确不正确。比如说我们的游戏也可以倒着走,小孩子的游戏经常可以倒着走路的。关键在于只能用这种东西比喻说法,你不能追究它是否合理,是否具有普遍性。这里,我们只能说它昭示了一个什么东西呢——道路你不可以把它看作是往前走路,也可以是后退,甚至还可以说是转圈。但是海德格尔在这里是强调:这样一个还乡的道路,由乡愁所导致的还乡的道路是什么?是一个转折。大家注意这个转折之路,对海德格尔而言非常非常重要。转折之路,就是从一条路走向另外一条路。
这个转折之路是我们标明的还乡的第三个站点。那么第四个站点是什么呢?这样条道路应该是从绝对的光明、绝对的黑暗到林中空地之路——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可以说,它是一条由黑暗到光明的道路的一条道路,这里有光的,但是不是澄明之境。这是我们标明的第四个站点。
第五个站点。这个光明为什么不是澄明之境?海德格尔用了一个说法“如同闪电一样”。大家注意,这样的光明表现为“闪电”。这里大家又要注意到我们以前讲课的时候援引过的例子,海德格尔讲这个东西是“林中空地”,讲是“东方的黎明”。我估计在座的各位很少见到“东方的黎明”,因为大家都睡懒觉。即使你不睡懒觉,在这样一个城市的森林当中,水泥的森林当中,见不到这个“东方的黎明”,因为都已经为夜灯照的通宵,因此我们可以说在这个技术的时代里已经没有白天黑夜的区分了。白天就是黑夜,黑夜就是白天。但是这里我们不谈这样一个差别。大家注意“闪电”在这里强调的是什么?光明射入黑暗。
最后一个站点,我们标明的还乡的最后一个站点,就是“瞥”,瞥见。这里就牵扯到谁呢?牵扯到存在的人,思考的人,言说的人。也就是说,人对于这样一个道路的转折,它是在一瞬间实现的,看见的。这是关于他的还乡的站点的标号。那么还乡的站点的标号是对他总体的标号。
但是具体还分三个方面:第一个,思想作为思想的学习。我们讲思想的学习,大家一定会想起孔夫子在《论语》的第一篇:“学而时习之,不亦乐乎。”那么海德格尔的思想讲的这个学习是什么呢?首先的前提是我们还不知道什么是思想。不是孔夫子讲的温习、复习,或是孔夫子讲的实习、实践。这里既不存在温习也不存在实践,而是什么?当我们要学习的时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还不懂得学习,这里大家要注意海德格尔的思想的一个表达式:就是说我们说我们要学习的时候,首先意味着我们还不懂得学习。我们要学习思想的时候,意味着我们还不懂得思想。海德格尔其实还说过类似的话,就是与这相关的,海德格尔说不仅要学习思想,还要学习居住。当我们说要学习居住的时候,意味着我们还不懂得居住。当然大家也许会说,我怎么会不懂得居住呢,我住在我的寝室或者其他几个地方。实际上,海德格尔讲我们正是在这种日常的居住之中忘记了居住的本性是什么。当然我这里是讲得稍微扯远了点。
你比如说,我们现在一般的公寓房,四室两厅、复式房,乃至是独立的别墅,我们这里真正有居住吗?不一定。海德格尔当时也回忆过——回忆过什么呢,他当时在黑森林那些人们居住的房子。但是我们自己可以回忆下,大家如果不是农村的,也许自己的父母,自己父母的父母在农村,大家想想这个农村的居住是什么?不一样的,传统的居住不一样的。当然有人会说,也许只有有钱人可以居住得很好,穷人居住的并不好。但是事实上不是这样。在传统的居住当中,任何一个居住是什么?是有神灵庇护的。不是供我们儒家的东西,就是供佛教的、道教的一些东西,这些各种神摆在家里。那么我们现在家里摆的是什么?我们家摆的是电视机。有一些修佛的或者悟道的自己开个佛堂,但那些东西已经变成一个业余的东西,或者一个附带的东西。我前段时间到周庄去,就看到他们一个沈厅,一个张厅。我想你们可以看看古人是如何居住的。进去——当然其他的不谈——它的整个庭院,是有功能的。除了生活、起居的地方,还有佛堂,拜佛的,有戏院,有书房,有琴棋书画的这样一些地方,都有的。功能分得很细,有男人住的地方,有女人住的地方;有男人会客的地方,有女人会客的地方;还有教徒修行的地方。
那么古人的居住和现代人的居住有什么不同?古人的居住是有神灵庇护的。现在的居住是什么呢?我考考大家。现在的居住?现在的居住是一个机器化、技术化的居住,是不是?大家想想,每个房间里有空调,每个房间里有电视,有电话,水电。你比如说上次大雪,大雪导致我们很多地方停水停电,是吧?这停水停电之后,我们说这里变成了一个死亡的城市。实际上是什么?是一个肮脏的城市,一个垃圾的城市,一个不再适合人居住的城市。过去对一个居住来说,没有神灵的庇护,这个家谈不上真正的家。那么我们现在的居住,如果说没有水电这些基本的东西,那么这个居住就是死亡的。我们现在的房子已经变成了一个机器。好,我们讲这就是说,海德格尔强调思想要学习,是因为我们人虽然是思想的动物,理性的动物,但是我们还不会思想,我们也许会计算,但是还不会思想。
我刚才讲,这样一个与思想的困境相关的,是居住的困境。就是说,我们虽然居住,但是我们还不懂得居住。这是关于思想的学习。那么思想为什么学习?这里请同学们注意这样一个事实,就是现在的思想都变成一种计算的思想。我们知道现在的科学家还试图做到一种什么新的发现,将来也许人们的头脑里将植入一个计算机的芯片。我们就可以坐享天成,我们根本就不需要动脑子。过去我们是不愿意动手动脚,动手动脚很累。现在动脑子也很累。以前把按钮一按,现在把眼睛一眨,计算机就可以自动帮你做事情。大家可以想象,将来这个人变成什么?这是讲这个思想的学习。我是讲这整个站点的总体标号之后,具体的又分三个方面,这是学习的问题。
第二个呢,是讲思想要放弃。放弃什么?海德格尔讲得很绝对,思想要放弃自身。那么放弃自身的什么东西?放弃自身的意愿,放弃自己的意志,要表现出思想是没有意愿的。当思想放弃自身的时候,思想刚好可以获得一种能力,这个能力是谁赋予它的呢?是存在,是居住赋予它的。
这是第二个东西。那么还有第三个,就是思想作为建筑。我特别强调一下,这个建筑不是我们建筑工人的建筑。这个建筑本身就是——如果说得形象一点——就如同我们开辟道路一样,这样一种建筑。在德语当中,这个“Bau”,第一个意义是农民。大家注意,这个中文我们虽然把它翻译成建筑,比如说“Bauhaus”,我们上次说是“建筑之家”,这个建筑不是狭义,不是搞建筑的,不是这个建设厅,建设委员会做的事情,或者这个建筑设计师。在德语中,这个“Bau”首先是农民。传统的德国农民是干什么的?就是喂猪,喂羊,种地的。因为大家可以考虑到,这样一个建筑首先是跟植物、生物相关。那这个跟植物生物相关的建筑是什么样的建筑?让植物作为植物成长,让动物作为动物成长。
这里就是说,你可以发现,农民的这样一种建筑方式,它不是像我们现在的钢筋水泥建筑,完全按照设计,按照意愿去建筑,而是什么呢?按照自然,按照事物的本性去生活。农民正是在这样一个种植、养殖的过程当中,他才表明自己是一个农民。因此这样一个“Bau”,这样一个建筑,本身就是农民的生存方式和生活方式。这是德语当中“Bau”的第一个意义。第二个意义,大家注意,就是各种工匠也是“Bau”。过去我们也举了一个例子,现在我再重复一下。我们知道德国“足球皇帝”Beckenbauer,其名字本意就是做盆子的盆匠。做盆子的,是工艺,手工业者。那么第三个才是什么呢?是我们现在用水泥、砖头、钢筋盖房子这种“Bau”。因此我特别强调,这与我们学建筑、搞建筑美学的同学没有任何关系。
那么思想如何去建筑道路呢?海德格尔这里讲了三点。第一个,是“倾听”。思想作为建筑首先要倾听。倾听什么?倾听语言。当然这里应该是纯粹语言,是作为道的语言。但是这里的“道”又不是具有某一种宗教特性的道,不是上帝之道。而是语言自身的道。第二个呢?当然在倾听的同时我们要注意——倾听的同时也是对答、对应。大家注意,关于这个对应的语词,我们在日常生活中经常有种误解。你比如说,经常有人说:我要和你对谈、对话。特别是现在搞这个pk的时候,经常要出现这个对谈、对话。在辩论的时候,经常是这个东西。但是海德格尔讲的这个倾听和对话,不是这样一个意义的。它是人跟语言的倾听与对话。人跟语言的对话,请大家注意,这个对话,最主要是什么?要对着话来说。你要对着话,本身的前提是什么?就是我们前面所讲的,要放弃自己的想法。你要根据这个话去说,否则你走得就不是这条路上。因此在对应的过程当中,就要放弃自己的意愿,就要反对自说自话。我们同学搞哲学的,都喜欢自说自话,不管别人讲什么。这个在社交领域里都是吃不开的——我坦率地讲。我们经常讲某个男同学找女同学的时候,就是讲某个人要善解人意,是吧。善解人意的前提是什么?听,听懂对方在说什么,然后对应。如果一个自说自话,另一个自说自话,那根本就谈不到一起。因此,无论是从事哲学研究还是与人交往,都要注意这个“对象”,放弃自己那种自以为是的意愿。
这是倾听和对话。第二呢,是“纪念”。这种纪念也表现为一种记忆。纪念、记忆什么?是那曾经发生过的事情。但是这里,在我们汉语当中也可以找到海德格尔式的这种区分。曾经发生过的事情,绝对不是过去。而是“曾有”。就像歌中唱的:“不在乎天长地久,只在乎曾经拥有”是不是?这个观点我们一定赞同。我们知道“过去”,它就没有;而“曾经拥有”,它在你的整个生命历程中是永远存在的。那么所谓思想,作为一种纪念,作为一种回忆,是回忆那“曾经发生过的事情”。这种“曾经发生过的”是不会过去的,还会什么?还会将要到来。因此同学们也可以注意到海德格尔过去讲的时间观,不是一种线型的现在、过去、未来,这个时间实际上是一个东西。一个东西在于什么?时间是不断发生的,时间它同时就具有三维性,同时就能把过去、未来、现在的东西聚集在一起。这才是时间真正的奥妙。
最后这个思想所谓建筑的思想,表现为“感谢”。感谢这当然跟一般的礼物不一样,它不用什么礼物去感谢的,思想只是感谢自身。
这是我们对我们这学期的课程的大致的勾勒。大家一定注意这个整体的框架。我们知道海德格尔的框架不是黑格尔的辩证法,而是事情自身所显示的道路。这也强调我们同学们,当你以某个语词、某句话去思考写文章的时候,一定要倾听这个语词本身无言的召唤。这个语词本身是可以规定一条道路的,不要把自己的意愿强加给它。
第二节
我们现在就开始追随海德格尔的步伐。第153页,《居住及其建筑》,请同学朗读一下文本:
如果语言作为道说中的无之无化只是关照自身的话,那么,它在此如何相关于人,亦即那言说者?
如上所述,语言作为独白唯一地且孤独地言说。“唯一”在此意味着,语言自身在言说。“孤独”却不意味着,语言没有任何关系。因此,依据海德格尔,语言的孤独性绝非隔离,而是一种关系的缺乏。正是在此生成了关联性,语言并将此送给人。“那指示的道说将语言推移到人的言说。道说需要道中的发声。”据此,语言本性中的关系的缺乏在此标明了道说中的无之无化。但是,正好在此,语言性和人性相互生成。此关系在此保留为语言和人的关系,以及宁静和发声的关系。这却具体化为家园。在此。居住及其建筑成为可能。
我希望同学们读了之后呢,自己说一下、讲一下。这次我带个头。下次,我希望每节课有五、六个同学能够发言。因为只有这样——大家注意,同学们在这里并不是在跟我对话,首先,我们是跟海德格尔对话,然后才是我们之间的对话——这样对我们的学习才是有进步的。
首先,我们注意,第一自然段。“如果语言作为道说中的无之无化只是关照自身的话,那么,它在此如何相关于人,亦即那言说者?”这里我们稍微做一点解释。我们知道海德格尔的主题,我们知道任何一个细节,其实都相关于它的一个整体思考。大家一定要注意,海德格尔的主题就是“存在—虚无”。这个“虚无”又不是我们禅宗或者道家所讲的“虚空”,或者这个“空”的东西。这个“虚无”表现为什么呢?虚无虚无化。这是什么?把一个空的东西,把一个可能是对象化的东西,变成一种动作性。“虚无化”是一个动词。“虚无”呢?当然我们也可以说能把“虚无”变成一个动词。但是它至少在词形方面,在它的后缀方面,它的动词性并不强。“虚无化”就是把它变成一个动词。海德格尔有一个词,叫“虚无的虚无化”,我们为了汉语的简洁,把它说成了“无之无化”。
“虚无的虚无化”也就是“存在的存在化”。这个过去我们曾把两者的关系讲得很清楚,现在我们不说了。大家注意,这个“存在”是“虚无”,而这个“虚无”是一种动词形态的表现形态。这个在海德格尔的思想当中,我们知道,首先表现为世界方面,然后表现为历史方面,在后期呢,表现为语言方面。语言方面,也就是说,语言也是作为“存在的存在化”,“虚无的虚无化”的。当然同学们注意,我们不能以“存在的存在化”,“虚无的虚无化”去给语言的本性戴这样一个帽子,而是要具体到语言的这样一个“存在的存在化”,“虚无的虚无化”是如何表现自身的,它是如何不同于世界的,如何不同于历史的。如果什么东西都是大而化之,就像禅宗那样,你这样做也好,那样做也好,都是一个字,那种东西只是某种特别的方式。我们在具体进行思考的时候一定要把它具体化。那么这里就有一个问题,语言,它是作为“虚无的虚无化”,那么大家就可以注意到这样一个问题:它只是关照自身,关涉自身,它并不关涉它之外的——大家注意,就其本性而言,它只关涉它自身,而不关涉它之外。这才是所谓的纯粹性。但这个语言的纯粹性、自身相关性,我们可回到康德所讲的“理性的纯粹性”。
大家注意——我们在前面所讲的当中,其实已经做了一个简明的勾勒的,就是将海德格尔所讲的语言的“自身相关”、“自身关照”和康德所讲的理性的自身相关。这里其实也牵扯到一个哲学的根本问题。我们知道古典哲学谈论的是理性,而这个理性是原则的能力。理性在根本上是什么?是只相关于自身,而不关涉它之外的任何东西。这才是纯粹理性。因此理性只有一个,不可能有很多理性的。这也是回到我们时下的——这也是我们在课堂上多次评判过的——有所谓的技术理性、实用理性、价值理性。如果我们用世俗的语言来讲,这统统都是胡扯——理性只有一个。但是我们可以把它分为几个不同的领域,大家想想,如果理性是实用的话,那还谈得上是理性吗?理性它是提供原则,提供基础的。实用理性,它就已经没有理性了。技术理性更不用说。技术是什么?技术本身是一个工具,它怎么有理性呢?因此我们可以看见,尽管这些说法是国内外一些重要的哲学家在宣传,但是回到康德的意义上,回到理性本身的意义上,都是站不住脚的。那么这里就牵扯到我们所讲的纯粹理性“只相关于自身,而且不可能有其他的事业。”这是康德在他的《纯粹理性批判》里面讲得非常非常清楚的。那么海德格尔在这里也是强调一种“纯粹的语言”,“纯粹的语言”它只是自身言说。大家注意,纯粹语言自身言说,这意味着什么?纯粹语言并不关注这个世界所发生的事情,并不是对这整个世界的叙事,它是语言自身的展开。
大家一定要注意到这个:一个是语言的自身,一个是语言对世界的言说。这是两个不同的东西,两种不同的语言。一个是纯粹语言——这个,过去我们有些同学没听过课,我们稍微把纯粹语言给讲一下——一个是不纯粹的语言。不纯粹的语言是什么呢?这里我们按照海德格尔的说法,这里我们不按照我们的说法来讲,不纯粹的语言有两种,一个是什么?日常的。还有一个是什么?技术的。我们在日常的语言里谈的是什么?谈得是我们的日常起居、衣食住行所发生的事情。这样一种语言是什么?就是我们日常生活的反映,我们情绪的表达,我们愿望的诉求。可以说,我做了什么,我就说了什么。这就是我们新文化运动所说的一句话:吾手写吾口。我们的文字要写我们的语言,那么我们的语言来自哪里呢?我们的语言就是关于现实的表达。还有一种就是技术语言,就是信息化的语言。这种信息化的语言就像我在上节课讲的:它最典型的形态,是一种广告语言。这种广告语言里面就包含了一种最大的意愿,就是对世界的一种征服、一种构造的想法。你比如说就像广告最大的愿望是什么?一个最简单的商业广告,就是希望大家到商店里去购买商品,去消费、购物、掏钱。就是这样一种形态。大家注意,这两种语言都是不纯粹的。而这种纯粹语言呢?就是只相关于自身。而这两种语言,都已经不相关于自身——相关于什么?相关于世界,而且就是世界的一种表达。纯粹语言只是相关于自身。这里我们还可以稍微讲得更多一点。
我们知道一切宗教都讲心灵,是不是?心灵有两种心灵的——无论是佛教的,还是道教的。一种是什么?一种是心灵自身。还有一种呢?是对于现实的思考。而且我们知道所谓的“明心见性”都是要去掉这样一个被外在事物所纠缠的、所影响的这样一个心,而回到心灵自身。只有这样一个心才是虚无,透明的,纯粹的,是吧——语言也是这样。当然“语言”这个东西,大家要理解也许比较困难,因为语言都是人说的。但是这里,我们一定要强调,固然这个语言是人说的,心灵是人的心灵,还有,这样一个思想是人的思想,但是——这里都必须考虑到——它是它自身。这是我们讲的纯粹语言它只相关于自身。当然这个语言是不是自说自话呢?不是的。它虽然不是反映现实,不是对现实的叙事,但是它相关于现实。尤其是相关于言说的人。我们知道言说的人可能就是被技术化所控制的——就是现在的网络语言。还有一个呢?这个言说者说得是日常语言。但是这个言说者也可能是倾听、言说这样一个纯粹语言的。
因此在这里我们就讨论纯粹语言自身和倾听言说的人和言说语言的人之间的关系。下面是具体化。这个“具体化”主要是讨论什么呢?海德格尔强调,语言是独白,自己言说,而且是孤独的。这里要强调,要区分这样一种唯一——是指相关于它自身而孤独——就要对它进行一种新的诠释,一种新的理解。我们知道感觉上孤独的时候,孤独就是一个人,但正是在这样一个人的过程当中,孤独隐含着一种对于关系的渴望。这种关系可能是什么?友谊、亲情、爱情,这样一个东西,各种关系的各种不同形态。因此这样一种孤独,就跟那种完全的与世隔绝,跟那种自闭完全是两回事。
你比如说,我们讲一切的宗教,都有这么一个东西——弃绝。这无论是基督教、道教、还是佛教都有这个东西。弃绝什么?弃绝这个世界,跟神,跟道保持关联。而且有时候是需要一种完全地脱离各种世俗关系,这样一种行为。那么这样一种孤独呢?跟这样一种弃绝是不一样的。弃绝是要去掉各种关系,达到一种孤独。而这里,这种语言的一种孤独,一种纯粹,它却刚好召唤一种关系的到来。因此,语言虽然是自身言说的,但是它希望有人——这里就是言说者——倾听它,并且对应它。大家注意,倾听它,对应它。这样一种倾听和对应导致的结果是什么呢?是不是我们的语言变成一个人,我们的言说者变成另外一个人,两者之间的交谈呢?不是这样的。大家注意,为什么可以这么说呢?这是因为,语言跟人的关系,跟言说者的关系,我们甚至可以说是不平等的,甚至可以说是由上到下的一种关系。当然这里就要强调,我们在一般的研究和介绍过程当中,有人是误解了海德格尔的这种说法的。我们知道,我们一般是讲人在说话,海德格尔讲语言自身在说话。但是语言在说话的时候,它需要人的倾听和对谈。那么有很多人把“语言自身需要说话,但是同时需要人的倾听和对谈”这样一个意思,变成语言说人。这样不符合海德格尔这样一个文本的意思,和他思想的意思。语言这里不是说人的问题,但你可以说语言指引人,语言教导人,劝说人,这是可以的。但是“语言说人”这个话,它就颠倒了人说语言这样一种东西。但是这种颠倒的东西,它一样是错误的。大家注意,颠倒的东西,一个事物的颠倒面,实际上就是难兄难弟——它并不比它高明到哪里去。海德格尔在这里并不是简单地颠倒语言和人的关系,这里这种关系是要超出这样一种简单的对立和简单的颠倒。
我们讲语言自身不孤独,不是没有关系而是需要这样一种关系——这样一种关系就是向人言说,那么人就去倾听和对谈。我刚才讲,它不是简单的人与人之间的交谈,它是一个由上到下的一个谈论。语言到人是由上到下的,那么人到语言呢?是由下到上的。这个我也在我的文章,或者在不同的场合里讲过祈祷这种行为。我们知道,我们对上帝的祈祷,乃至于对佛,对天的祈祷是什么?都是人在说话,对不对?语言必须依靠人才能发声。但是在祈祷的过程当中,它已经变成两个东西:就是人对上帝的祈祷,人对于天,或者道或者佛的祈祷,比如人对观音,对观音菩萨的祈祷。这样一个祈祷是什么?当我们言说我们的愿望的时候,我们是一个由下到上的诉求。在这种由下到上的诉求过程当中,可以说神、佛、道——它在无言之中,大家注意,在沉默之中——也在向人言说。而这种言说呢,变成人自身的语言。这也就是说,为什么人在祈祷过程当中可以获得一种神秘的力量。这个,我在很多场合也讲到,比如世界上著名的歌手如麦当娜、世界上一些著名的体育运动员,在比赛的时候都会祈祷,乃至于一些政治家,到教堂去,都去祈祷,希望上帝保佑他。上帝说了什么呢?上帝什么也没说。但是上帝正是在这样一种沉默之中给予他一种特别的力量。你祈求上帝的保佑,上帝正是在你这种言说之外的沉默之中跟你说话,给予你了保佑。这个保佑一个最典型的形态是什么?专注,集中注意力,不顾一切,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做自己做的事情。这里语言和人的关系,我们可以用一种很典型的祈祷——不光是基督教的祈祷,实际上这是在一切,人类任何一种语言行为当中,都是存在的一种行为——来说明。当然这里我们必须强调,海德格尔本身不使用这样一个语词。为什么海德格尔不使用这样一个语词呢?因为祈祷在西方,它的一种历史的原因就是基督教的祈祷。而海德格尔是反对这样一个东西的。海德格尔不用祈祷来说明语言和人的关系。因为这样很容易把语言和人的关系,变成上帝和人的关系,乃至上帝跟逻格斯跟人的关系。
这里是强调语言的这样一种自身的纯粹性、自身的相关性并不是弃绝关系的这样一种绝对的孤独,而是刚好在这样一种孤独之中,隐含了一种对语言之外的一种渴求,一种向往。这种渴求、向往就具体表明为语言和言说者的关系。那么语言和言说者的关系——与此相关的,大家注意——还要具体化。我们讲这个语言和人(这里是言说者),具体化就表现为什么呢?我们讲语言的本性是宁静的,这个宁静我们还可以把它具体化,是沉默的,是无言的。但是当它走向人的时候,它就去言说了。那么它如何言说呢?语言是借人去言说的。我们知道,在中国,一切的“道”是借圣人来言说的。圣人替天行道首先是什么?替天言道。只有替天言道之后才可以替天行道。那么在西方,在基督教产生之前,也都是由一些所谓的先知言说的。这些先知其中有一些很重要的功能,大家知道是什么?预言。这个预言的本身还有什么东西?我们知道一个先知,他能先知先觉。他先知先觉并不是说他自己把它隐瞒起来不说,而是要预言的。我们知道,包括在我们的民间,有很多中国式的预言家和很多西方式的语言家,他们预言。预言的本身是什么?代言。是代神言说的。这个代言和预言之间——大家注意,这里有个什么关系——当我预言的时候,我在代言,我就是神,我就是神的当前化。这个在我们的世俗生活当中是变成什么样的东西?比如说我是某某的代言人,我就代表其的利益,并且具有这样一种权力。
我们是讲,在中国,往往有这样一些圣人替天行道、替天言道。在西方,在基督教产生之前,就是预言、代言。当基督教产生之后,或者产生的时候,这样一种关系就打破了。因为什么?因为耶稣本身就是道,道成肉身。所以耶稣是一个真人又是个真神。真人真神有一个很简单的表现形态,或者特征:耶稣是一个真人,有血肉的,有降生,有死亡,并且还受伤,还流血。但是这么一个活生生的人同时也是一个神,为什么?是因为他口里说出的话是神的话。我们刚才举这个例子是强调——通过我们基督教和我们日常生活的语言的这样一个例子强调——一个沉默的宁静的语言自身,它是如何发生的。那么这里面又具体到我们这里的——这样就又变成了什么呢——家园、居住和建筑。居住、建筑,其实这里还差一个,即思想。就是海德格尔的这篇文章《建筑·居住·思想》。这里具体化,就表现为这样一种。同学们注意这个,因为海德格尔本身是讲得很简单的,那么我们在写文章写书的时候,也不可能把这些步骤讲得非常的清楚,你只有自身把这些海德格尔的文本弄清楚,那么你对这些很简明的东西,可以悟出很多东西,用我们现在很时髦的话来讲,它有很多信息量,信息量很多,乃至可能出现爆炸的情况。当然,这三个不是同一个东西,居住、建筑、思想它们不是同一东西,它们是三个不同的方面,但说的是同一个东西,相关于同一个东西。
下面三段:
在其第三阶段里,海德格尔不将语言理解为在言谈样式中的此在的敞开,也不理解为“存在之家”,而是理解为人的家园,更准确地说,是要死者的家园。
只要语言是家园的话,那么,家园在它那方面的意义也要变化。家园作为那“在世存在”意义上的世界所思考的还不是充分的,正如它在海德格尔的第一阶段所形成的主题的那样。在第二阶段,其重心立于历史性的家园。“家园的最本己的已经是一派送的命运,或者如我们现在所说的这个词语:历史。”在此,存在和它的真理规定了家园。“这种历史性的居住的家园是走近存在”。但是,存在在思想中走向语言。“语言是存在之家。人居住于其住处。”凭借于语言在此作为存在之家,它只是鉴于存在的历史显现出来,而不是鉴于语言的语言性。但是,此语言统一了存在和思想。
那在海德格尔思想的第三阶段语言地形成主题的家园却是语言自身,亦即道,它作为道说已在诗意语言中走向语言。“诗意的道说首先将四元的面目带向显明。诗意的道说首先让要死者居住于大地之上,苍天之下和神性之前。”在此,语言自身即是人的家园,因为它诗意地道说,亦即如此,它呼唤四元,此四元作为地方的地方性使人的居留成为可能。古希腊人居住于西方历史的开端,已经经验到语言作为家园。中世纪的人也居住于语言的家园之中,此家园启示为基督之道。人的人性的诗篇也同样给近代一个家园。”
这三段围绕的中心主要是讨论语言和家园的关系。语言作为家园。我们这里讨论家园和语言,或者是语言和家园,就把语言和家园的关系变成了什么?一种同一性的关系。用汉语来讲就是说语言就是家园,或者说反过来讲,家园就是语言。那么这里要把两者同等设置的话,我们就需要对语言本身做一个规定,也同时需要对家园做一个规定。因此这个海德格尔在这里——我们就按照海德格尔的思路——大致是这样:首先是对语言的重新解释。第二,是对家园进行重新解释。这就必须考虑到,他在他的思想过程当中,他的第一阶段是怎么讲的,第二阶段是怎么讲的,第三阶段是怎么讲的。只是到了第三阶段——我们讲在第一阶段、第二阶段,语言还不是家园,他并没有把语言理解为家园,家园也不是语言——只是到了第三阶段,到了晚期,才把语言和家园同等设置。
这里,当然我们并不完全按照这样一个文本的思路,我们可以先对家园进行探讨。把家园进行了一个大致的探讨之后,我们就可以在这样一个框架之后,再看海德格尔是怎么讲这样一个家园。我们这里其实也可以告诉大家一个思考的方式,这里也说明了一个套路。首先,我们可以先看家园的字意是什么,比如我们说对应这个《说文解字》或者各种汉字所指引的,是一个房子,大家知道这个房子里面有一头“豕”,才是这家。但是,大家也可能注意到,有些人说这样一个解释是错的。也许这个不是一头“豕”,而是一个女人。有女人,才有家。这里就包含了很复杂的内容。如果说家里是一头“豕”的话,大家可以考虑到,你这样一个房子当中不仅有人,而且应该有“豕”是不是?表现是一个什么?天人共生。就像我们所讲的“美妙的天人合一”,“美妙的天人合一”在这里是不可能的,因为这里有“豕”。那另外一个强调,如果这个不是“豕”,而是女人的话,大家注意,这里是从哪里出发的?前面是从人出发的,如果按照现在时髦的话来讲,是人类中心主义。那么这一个呢?男人中心主义。光有男人还不行,还要有女人。只有男女共居才有可能生育,才有可能有繁衍。大家注意,这样一个家就是什么?就是家庭。就不是一个房子,而是家庭。当然这里我稍微和大家说一下,这里扯得太远。大家可以具体考证一下,汉字的这个“家”究竟意味着什么。可以看看甲骨文、金文,一直到后来的这个小篆、大篆,这个“家”是怎么演化的。大家不要小看这样一个东西,这都是基本工夫。这里面这个字形的衍变,人们对它的解释,最主要的不是我们所感兴趣的。
我们感兴趣的是它们的关联是什么?它们的思想是什么,它是如何思考这个家的。那么这里我们不考虑到这个房子里面究竟有什么,总而言之,它是人居住的地方,我们可以这么说。第二呢,我们看看这个所谓的一般的、在日常语言当中家是怎么思考的。大家都有学英语的经验,初学英语要区分这个“home”,“house”还有“family”的关系。大家知道,一般的“house”是指一个实体,一个房子,实际上我们可以叫做一个房子,一个家里居住的房子。一个“family”是什么意思?一个家庭的成员。这是不一样的一个东西。那么这个“home”是什么?是家。家是一个温暖的地方,一所除了是你所谓的来源之处,而且还是你的回归之处。所以家就是一种关怀,一种庇护,一种有根的感觉,一种塌实的感觉。因此我们知道现在有个旅馆,翻译的很好:“如家”。旅馆是什么?我们知道旅馆是旅途居住的地方。但是我们在这个地方可以感到跟家里一样。这里是我们所说的日常的东西。第三个,我们看看理论的东西。这就可以具体到中西。比如说中国最典型的儒、道、禅,儒是很注重家的,如国家,家国——但它的家不是指的我们这样一个家,是指“世俗”,但是也包含我们这样一个家。
儒家的思想当中,国与家是同构的。反过来,道和禅的态度,也不是我们讲的那么简单。那就是离家,只有真正的道士,比丘,和比丘尼,才真正需要出家。那么另外一些居士,或者我们道家爱好者,都可以在家里修行,而且知道“大隐隐于市”。进一步思考的是,如果儒家把这个“家”作为国家的基础,就要进一步思考这个“家”的本性是什么,就要思考儒家这样一个所依托的“家”的血缘关系,自然关系。那么另外呢,对于道和禅,为什么要离家、出家?是要去流浪,是不是?那不一定。在寺庙、在道观里,可以找到另外一个家,与佛同在,与道同在。因此这个必须考虑到,在佛、道这里,遗弃了世俗的家,但是找到了另外一个家。这是关于中国的。
再看看西方。西方其实在这个文本当中我们已经说了,西方在历史上,其哲学是很少思考这么一个家的。按照海德格尔的说法,正是因为它没有思考人的存在、人的居住。所以它存在一个存在的遗忘的问题。根据海德格尔的说法,西方的历史,只是思考了理性。但理性,你可以做另外一个解释。如果理性是作为思考的、语言的能力的话,它也可以作为人的生存的基础。西方几千年来,它在哲学的层面、思想的层面,是强调人是理性的东西,因此这个理性就成为了一个人的思考、存在,乃至言说的基础。但是对于人,现实世界的这个家园的思考,西方的哲学是很少的。西方对于这个家园,提供的是另外一个东西,就是我们讲的西方的智慧。第一个阶段就是古希腊,我们知道,古希腊——你比如所我们现在说西方无家可归,难道西方历史上是无家可归吗?不是这样的,它已经把语言作为家园在思考,在经验(本文由微信公众号“慧田哲学”推送)。当然它的语言并不是海德格尔的这样一个语言。它的语言是什么?具体化为,就是荷马史诗。我们知道,在西方历史上任何一个城市的建筑,有神殿、戏院剧院,然后市政厅,当然还有元老院之类,中介是广场。大概是这样一个建制,大家稍到欧洲去看看,这个古希腊的城市建筑,都是这么建的。我们这个神殿是什么地方?就是有人替神说话,就是我们讲的先知、预言家。那剧院里上演的是什么呢?悲剧、喜剧。悲剧、喜剧都来源于荷马史诗,来源于荷马史诗中以前的英雄传说。剧院表明的是什么呢?人与神的斗争。市政厅,是讨论人的事情。这个市场呢?人和物的关系。这个希腊,是对人的整个居住思考的非常好的。
我们讲古希腊,作为西方的开端,它已经把语言作为家园,主要是荷马史诗,以及荷马史诗的各种表现形态。不一定大家都可以听到荷马史诗,但是可以听到各种传说,可以听到悲剧、喜剧。荷马对于希腊人来说,他不仅是一个诗人,他是教师,是人民的教师。当然不是我们说的某种职业的教师。他这个教师不是教人们某种技能,而是教人怎么做人,也就是我们过去说的很多的,教人如何成为一个英雄。
(学生提问)“那这个对于现在的国学的影响是不是不是很正常?”
对,这个问题提得很好。这个关键是国学当中哪些是好的,哪些是不好的。其实这个是很简单的常识,正如我们在前面所批评的,过去是打倒这一切,现在是把这些打倒的东西重新颠覆过来。但是大家注意,颠倒被打倒的东西是一个东西,是难兄难弟。我们简单说它好,简单说它不好,都不是一种哲学的态度,我们这里最主要的,不管是国学还是西学,要看它哪些是好的,哪些是不好的。
中世纪,我们已经说过,中世纪也把语言作为家园,但是它这个语言作为家园是什么?是上帝之道。是上帝的话语。近代人把语言作为家园,是卢梭这些人讲的“人性”这些东西,倡导对人性、人权——我们讲现在对这些人性、人权的推崇,现在所谓的人权公约,联合国的宪章,乃至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宪法,都没有哪一个是不跟卢梭发生关联的。我们讲公民的权利和义务,这都是卢梭的发明。因此可以说整个现代,整个宪政都是卢梭的贡献。当然不止是卢梭这一个人,是卢梭这一批人。
这是西方历史上语言作为家园。我已经跟同学们说过了,一旦具体化——而且当时这些人,并没有把它看作成一种语言。而且对于古希腊和中世纪来说,这些都是很神秘的东西。你比如说中世纪的《圣经》,那不是一般人可以看的。那都是拉丁文,必须是有文化、有教养的人看的,特权阶层才能读《圣经》。如果大家要读《圣经》,那就叫有罪,就要砍头。
好,这是西方历史上,对于家园的这样一个描述,当然至于到了现代和后现代,大家都知道,就是海德格尔所讲的无家可归的时代了。因为什么呢?西方的神,上帝已经死了,诸神已经逃离,人性的诗篇也不再演唱,大家只是一种复古,一种追忆这些东西。
这是我们讲的第三个步骤。我们先讲家的字义,再讲日常,再讲理论,就是我们中国的三家,西方的五个时代。这个也是一个大而化之的东西,但是大而化之主要是给大家提供这样一个框架。
最后,我们就看看海德格尔是怎么说的。这我们简单地勾勒下,这个我们文章已经说过了。我们知道海德格尔讲家园,我们先看看第一个阶段。第一个阶段讲的是什么呢?是在世存在,讲的是世界。海德格尔讲的第一个时代的家园,是谈人生在世。海德格尔讲的世界不是自然世界,也不是意识世界,或者灵魂的世界,而是人现实地生活在这里的这个世界,就是人和人打交道,人和万物打交道。这是海德格尔理解的这样一个家园。第二个家园呢?第二个阶段,海德格尔讲的是历史。大家都知道,这是一个整体的套路。但是这个套路,不能简单援引,而是要具体化,在两者之间建立关系。一定要注意历史是什么?这里的历史的家园讲的是历史的真理。那么之有到了第三个阶段,海德格尔才强调,语言才是家园。但是这里我附带说一下,这些语言可不是我们一般所说的语言,而是纯粹语言自身,不是张三说的话,不是李四说的话。而且纯粹语言自身是通过谁来表达呢?通过诗人来表达。那是不是海子这些诗人呢?不是。一定要注意,是诗人之诗人。不是这个诗人,也不是那个诗人,而是能够倾听语言言说,能够讲出纯粹语言的这样一种诗人。
这是海德格尔对家园的理解。那么在谈海德格尔对家园理解的同时,我们看看他对语言是如何理解的。海德格尔在他的第一个阶段,是把语言当作言谈,就是我们一般的对话,一般的谈话。第二个阶段呢,他是理解为存在之家,这里就请同学们千万要注意,海德格尔讲语言是存在的家园,海德格尔在中期就说过了,但是海德格尔在这个时候所说的家园跟他晚期所讲的家园是不一样的。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当时说存在的家园,是指在历史当中发生的存在。那么到了晚期我们就讲,这时候他的语言,正如前面已经说过了,就是天地人神这样一个世界当中,这样一个家园。这样一个家园是谁导致的呢?是语言,是语言呼唤出来的,大家注意。也就是说,在语言的呼唤当中,有了天,有了地,有了人,有了神。这里,大家注意,语言在这里不等同于上帝,不等同于上帝创造的世界,是语言召唤这个世界。当然你可以说,它与上帝造世有某种关联。但是这几种语言,为什么说不是上帝呢?上帝是一个独立的实体,是不是?上帝在创世的时候是一个独立的实体,独立在世界之外的。那么上帝后来道成肉身,也变成为人跟神。语言在这个地方,它既不是一个独立的实体,也不是人跟神。而且语言的这种召唤是什么呢?我们讲语言的召唤是沉默的。语言的召唤是通过人的言说和倾听表达出来的。
今天到此为止。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