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在大理的第十三天以前,我每天如常散步和在咖啡店消磨时光,极其平淡甚至无趣,直到那个人的出现。
那天晚上,我离开咖啡店要回公寓,突然有个人把我叫住。他说:“我认得你,你每天都去同一家咖啡店。”
这个人的胡须又长又乱,穿着黑色条纹西装,戴着黑色软呢帽。天下着雨,他手中的伞却不撑开。
“找我有什么事吗?”
“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我是一个旅者,前些天在书店买了一套《追忆似水年华》,但过两天就要离开大理了,行李笨重,不方便携带,想把他送给你。”
我看着眼前这个文绉绉的老者,心想自己也是一个旅者,想要拒绝却抵挡不住这一套书的诱惑。早想收藏这套书,但不懂什么缘故,我每次在书店见到只是呆呆望着。
“你在犹豫什么?”
“哦,没有。”
我接过书,发现书已经很老旧了,完全不像刚买不久的。但大理有家二手书店,兴许是在那买的。
“你知道我每天去那家咖啡店的,我明天请你喝咖啡作为报答。”
“行,回见!”
老者朝北城门的方向走去,我目送着他,直至他消失在视野才转身离去。
回到公寓,我翻开书页,里面写着“苏凉,1997年11月28日购于新华书店”。缘分真教人惊喜,这个叫苏凉的人在我出生那天买了这套书,现在又到了我手上。许多次,我见到这套书没有买下,兴许是这种冥冥的缘由。
我没有把安眠药带来大理,每天仍受着失眠的纠缠,常常在四五点入睡,凌晨五点已成了常态,所以我到咖啡店也只能是下午。但这晚却早睡得出奇,洗完澡后像吞下了整片安眠药,头脑一片混沉,身体跌跌撞撞到床上,一躺下即刻入睡。
等我醒来,发现已经是第二天晚上九点。来不及思索整件事的缘由,趁着咖啡店尚未关门,我急急忙忙赶到。奇怪的是,今晚其他店铺关门得极早,街上无行人。
老者果然还在,站立在店门口。如旧一身西装和一个软呢帽。
“对不起,我也不知怎么了,睡到了现在。”
“没事没事,还早。”
“那我们进去吧。”
一进门,发现服务员全是我未见过的,甚至他们的服装也换了新的。
“一杯热美式,你呢?”
服务员惊讶的看着我。
“我不喝咖啡,还有什么?”
“那你给我朋友推荐一下?”
“你旁边还有人吗?”服务员吞吞吐吐道。
“什么?”
突然,我一阵头晕,四周都在晃动,叠音,所有物品都发出了声响,无论是垃圾桶还是椅子。
“现在几点?”我摇了摇头。
“两点。”
“两点?天不是已经黑了吗?”
“凌晨当然黑啊!”
我看了看手机,不禁打了个冷颤,凌晨两点。而老者已经消失不见。我跑出咖啡店,咖啡店也消失了,成了一座旧房屋。
突然有人搭住我的肩膀,我尚未从刚刚发生的一切回过神来,被这倏忽的手吓得发抖。我回身,是老者。
“你是谁?”
“苏凉。”
“不,苏凉是那套书的主人。”
“就是我。”
“我把你送的书带来了,上面写着苏凉买这套书的时间,不可能是你。”
我打开背包,书却不见了。
“我明明带过来了。”
“这个时候我还没买。”
“这个时候?”
“现在是1997年11月28日凌晨两点十分,再过十八个小时才是我买那套书的时间,也是你出生的时刻。”
这种电视上常见的穿越我很快明白了,于是本着这是个梦的心,才不再慌张。生病的这些月,我没少做奇怪的梦。
“那你把我带来这个时代一定有你的原因。”
“不,是你的原因。”
“我?”
“你常常抱怨世界的荒诞,生活的虚无,生命的毫无意义,现在给你结束这一切权力。”
“我该怎么做?”
我没有多想,这只是一个梦。
“跟我走,每走一步,所有认识你的人对你记忆就少一天,到最后一步,这个世界所有跟你有关的物品或记录通通消失,包括你。”
“好!”
2
我不敢再随老者迈出一步,惊慌停下,讶异这个梦的长度。梦大都是瞬间的转移,但这次漫长得真切诡异,街道和路口那般清晰。脚下的眼前的身后的大理同白日不相同,却毫不违和,没了梦的怪异。
如果眼前的身边的一切都是真真切切的,这不是一个梦,难道我将要在这个世界消失了吗?毫无准备,连最后的道别也来不及,就这样消失在他乡的一处,消失在所有人的记忆力里,消失了我二十年的岁月。
“这只是一个梦,对吧?”我问老者。
老者的脸上如旧挂着逝者般的安详和冰冷,诡异神秘,难以捉摸。他没有作答,拉起我的手,朝一座老房子走去。我们就坐在老房子前的木椅上,没有灯光与行人,唯有一身的冷。
“我们歇会。”
“我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梦。我承认,我在白天幻想过陌生人送我一本书的情景,但没想到会变成这样的梦。”
“这阵子你在煎熬着吧。”他不带疑问,似乎早已清楚。
我点了点头,要了根烟,老者划燃火柴,一股火柴味入鼻后身子竟暖和了许多。近来几天,失眠愈加严重,情绪常常游走在崩溃的边缘。我如同站在悬崖边上,再进一步是深渊万丈,往后是猛兽垂涎,进不得退难退,神经紧绷得将要炸裂,如烦躁的鹰,将要飞出我的头颅。我贪婪的哭喊,奢望深渊凸起结成平地,或猛兽温顺似绵羊,乞求一丝生的希望。即使野兽在饱餐前为我欢歌一曲也好,减轻我的恐惧与痛苦,加增我的快乐,哪怕一丝。我将要支撑不住,宁愿纵身深渊,不规律的用药和私自加大安眠药的剂量兴许加重了我的病。这次来大理,我不是孤影单行,身后还伴有一只黑狗,比往前的黑狗更加强壮和凶残,他在白天噬咬我,在深夜噬咬我。我也常去酒吧,喝下一两杯威士忌。这些天威士忌在我的身子里流淌了许久,真正成为我和我的病痛的新宠。每次去酒吧,我只是坐在吧台,沉默不语的将酒饮尽,任心在痛苦狂妄的燃烧。我仅仅是渴求一丝的快乐,像那一桌人欢快的聊天,像那两个女人好奇拍下周遭,甚至只是像门前那只转了个圈的狗,但也仍只有落空。我每天从网上找来许多笑话逗笑自己,却没有哪次欢乐的实现。每当天亮,除了一具伤痕累累的肉体晾在床上,就是一颗绝望的心。我的全部心跳献给了哀乐和抬柩人沉重的脚步。想到这里,我又狠狠的吸了口烟。
我不懂这一切的缘由,只知道害了病。
“你这一生留下不少遗憾吧,在你身后有许多令你后悔的事。”老者掐灭了烟,缓缓说道。黑夜在他的身上成了另样的光芒,好似他是一颗明星。
“但终究成了过往,人不该是往前活着吗?”
“你的现在由过去造就,所谓新生活是由过去逼迫的选择。你从来没有原谅自己,这是你如今病痛的源。”
我人生中第一件遗憾的事是五年级放弃了写作,以至于今天再提起笔却一无所成。但这也没什么,如同复合的爱情,如旧是同一个人。
我也曾拥有快乐,年少的过错能够被自己原谅。但初中年纪开始的错误,我再也没有原谅我自己。
初二那年,我新有了喜欢的人,并且伤害了我的初恋情人。我们谈了五年的恋爱,却抵不过一个只因在转角处撞见的陌生女孩。我和她分手了,但也把陌生女孩深藏在心,分手换来了两年的暗恋以及和初恋情人的七年不再联系。尽管和她和好并见了一面,也没得原谅自己。
高中,我靠着自己的成绩考进了重点中学,这件事一直被我的爸妈引以为傲。此前,是他们花钱送我进更好的学校,这次终于是我努力的成果。但似乎也太自负,我忘掉了学习,换来一个糟糕的大学,并且和这大学结下了不欢。
整个高中,我只忙着恋爱和玩乐。结束了两年的暗恋,我重新喜欢一个女孩。我们同班,她是英语课代表。喜欢她的那一年,是我整个高中成绩的巅峰一年。我告诉她我对她的欢喜。我们一起散步,她笑我的圆框眼镜,我笑她自己剪的刘海。她唱《有点甜》给我听,我在音乐课上唱《爱一点》,她红了脸。我送她回宿舍,送她回家。她笑我把雨伞折得丑陋,接过手重新折了一遍。我们共同写完了一本日记……但我却在一年后结束了这份感情,有了一个叫L的女孩。许多人责骂我,甚至与我断了关系,但我都没再回去过。
L不及她可爱漂亮,却有我痴迷。L的好有顶天立地的一面,虽不至于世界为之震动,但却给了我渴求的安稳。她能打翻我的生活,让我放弃高中退学的念想,紧紧的抱住想要逃离世界的我。又让我戒了烟,也陪我顺利完成高中的学业。她重新定义了我所懂得的惊艳,非“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是每次见到她时让人念以一生的一瞥温柔。她懂我的眨眼,我的皱眉,我的嘴角,轻吻我的泪眼,抚平我的皱眉,予我唇以热吻。她懂我的所有喜好,所有脾气,所有怯弱和勇敢,而我却只懂她的温柔,以至于察觉不到她渐渐的绝望。我是一粒尘埃,却在L的身边变成一个人,我欢喜与幸福,爱与奋斗,承若与守护。
她爱我至深,我却不察觉,只念她的好。我们走到大学初始,也结束至此。后来,我没有察觉到她复合的心愿,后知后觉,才追悔莫及。我求重合,要她回到我的身边,却成了一片禁地,换来她新的恋情以及我的一身酒气和难以戒掉的烟瘾,并且逼上了新的生活。
我又认识了一个女生,这次更为荒唐,一边喜欢着她又一边陷入旧情遗留的泥沼。我给她写诗写小说,却也对旧爱恋恋不舍。
我甚至讲不出喜爱她的前因,惊讶她抹茶色的美甲难得好看,惊讶她的素颜抑或简单的嘴角,我不知道,只是欢喜。连见到美式复古的抹茶色沙发都要想到她。带她去咖啡店误了上课的时间,害了她逃课,然后走到天台俯瞰校园的景。在一丝丝隐秘中求得欢喜,却怎么也道不出欢喜的缘由,也只是在她赠送的日记本写下“桐花万里路,连朝语不息”。后来才没了这样的牵扯。
我喜欢与她相处的时光,或许是不常有,才有偶然的惊艳一刹那。
我也爱过一个男生。第一次见他时,便觉得世界是他的。他不是将军,却所到之处,一切安稳,连及我的岁月。但我从来没有告诉他。
曾经有位圣僧误入我的梦境,他告诉我他的故事。在他还是凡人时,也深爱过一个人。天上每多出一颗星,便是她的爱人掉落的一滴泪。他细腻爱护,却是铁树每开一次花才换来爱人的一欢颜。他苦了他的爱人,爱人郁郁而终。他决心孤身前往未知的旅程,找寻她的灵魂。他在菩提树下苦坐多时,汲取昼夜星辰之精华,春夏秋冬之阳光雨露,心头终于开出了花,却等不到她前来采摘。后来,花谢了,他只好起身离去。行走数万里,足迹汇聚成清河。他站住,成了水穷处,却引导不到她前来相遇。直到河水枯竭,泪水孕育出一片平原。他顿悟,斩情丝断七情六欲,为僧至圣。我醒来,却如旧向爱求一生死,问心上人要一悲欢,欲把余生模样全付心上人的一颦一笑,一忧悉一哭啼。
“我的遗憾和悔恨多因于情,但并不是我忧郁的源。”
“你有一个失败的感情生活,向来不是一个好恋人,而你二十年的人生中情占了十年,足足一半。这十年无一好果,这半生足以毁掉你,一个残缺不全的人。”
“跟我讲讲你的一生吧。”
老者沉思许久,侧头看向我,却没了原先的冰冷,是阳,又甜蜜。
“我的一生极其平淡简单,只爱一个人,只做一件事。我们上路吧,再慢慢讲你听。现在你还有新的遗憾吗?”
“不知道,兴许是没了成为作家的机会,兴许是没了和我爱的人道别的机会。”
“不必了,现在已没有人记得你,所有关乎你的记忆和痕迹全都消散。”
我们撑开了伞,走上路。大理深夜多雨水,雨声淅沥,连绵不绝。至此,我也不再怀疑这是梦境,也不再从老者身上求证。结束掉自己的一生不正是自己渴求的吗?
这是最好的离去,没有亲人的泪水,不再有人怀念,不曾来过是最好的离去。
勿念。哦!多余了,祝好!
3
圣僧的故事约摸在明朝初期,这是我在梦中的猜测。关于圣僧,我找了许多资料都没见他的踪影,无从考证。但我相信的,圣僧确有其人。这种信任源于我梦境的古怪。
早些年,我害了大病,长天卧床不起,一日,梦见一道士。他静坐在桃花林中,倏忽双袖一挥,落英缤纷,十分清美,是雌雄同体。世间美的最高境界莫过于雌雄同体。我欲往前去,道士却没了踪影。我抬头,见他驾仙鹤于云端。梦醒,病痊愈。
去年,我去阳朔,孤影行走,行到九马画山山下,遇一清美女子。我原意是要上山,却忽然落了雨,天也昏暗,惟她美得清亮。她美,我爱美,找她搭话。
“刚刚天气明媚,一转眼却是阴雨。”
她抿嘴笑,却有一分刚劲又柔美的老态,不像妙龄女子有的。
"来,我带你到一处好去处。"
她带着我穿过林子,天莫名黑了下来。再走,是一片密集的杂草丛,杂草比人还要高,全盖住了我们。走出杂草丛,天忽然大亮,我一阵眩晕,难以睁开眼。等我适应了这片光明,眼前竟是一片桃花林。她在林中起舞,落英缤纷,美艳至极。我欲上前去,她却没了踪影。猛然抬头,一道士驾鹤。她是道士,道士是我梦中道士。她是他,他是她,雌雄同体,绝美状态。等道士消失在云端,我的视线被山峰挡住。桃花林消失了,还原了九马画山,我竟未曾移步,一时真假难辨,只觉神奇。
我把这些事说给苏凉听,又说我相信圣僧亦确有其人。苏凉听完大笑。
“圣僧没有告诉你,一年他在云南弥渡,偶遇一女子,像极他的爱人。他动了凡心,不久被贬为凡人。”
“这事你从哪得知?”
“圣僧转世至北京一户苏姓人家,单名凉,亦是我。”
我也笑他,没了惊讶,只觉神奇。
“我寻她寻了十八年,寻到她时,她已三十有二,但我们仍然相爱了。”
民国初年,11月28日,苏凉降生在北京一户书香世家。他的父亲留洋归来,在北大创办哲学系,同年有了他。圣僧转世,自有他的办法,苏凉记得前世。无心向学,会行走说话的年纪便辞别他的父母,到弥渡寻她。十八岁那年,他父亲病危,招他归家。进了家门,他父亲奄奄一息,把苏凉托付给在北大中文系任教的顾文。苏凉从顾文习中国文学,常去北大听课,又迷上了外国文学。
同年,苏凉随顾文到南开大学交流。他只是陪同,一到天津便四处听戏,听戏有他的缘由。第三十九次,他听闻有一新戏班,唱昆曲,急赶前去。唱的是《牡丹亭》,但他已无心听戏,只看着台上的杜丽娘。看得入神落泪,有心人自有冥冥之中的缘。
曲罢,苏凉抹干泪眼,赶上前去。
"我找杜丽娘。"
打杂的男子见苏凉的装扮不像好事者,似富家子弟,便使了使眼色。苏凉身上西装值钱,兜中却仅有一银元。男子嫌弃他,但也好过没了。
“在那了。”
苏凉见到她,她在镜前卸妆,兰花指轻拭脸,双目哀伤冷静。
“黄……娟!”苏凉激动得颤抖。
黄娟轻轻抬头,又不敢请示他,只侧着脸。可又不禁双目对着他,竟看得出神。
十八年前,她和一年轻男子相恋。那年她十四岁的芳华,全献了他。黄娟生于弥渡一贫苦人家,又自幼丧双亲,进了戏班寄托。那男子常来听戏,又对她另般照顾。她不懂,但也动了情。可是不久,他却不辞而别,黄娟苦守了十八年,误了芳华。每当唱戏时,即使台下千万般热闹,在她眼里也是凄惨冷清。听戏的人爱她的哀伤,曲唱得动情。台下的人不懂她,她不是为曲,为的是那不辞而别的男子。谁来提亲,她都不看一眼,世人只觉得她无情,但曲唱得确实好。想到这里,她不禁皱起了眉,落下两行浅泪,又急忙擦拭去。
“你识得我?”
“我来迟了,寻得你好苦。”
黄娟不懂,只低头沉思。
“十八年前,我本一僧人,你似我那逝去的爱人,你是她的转世,我动了凡心,爱上你,不久被抓去,才不辞而别。是我害了你。”
“你胡说什么!”
“我投胎转世,但无法不念你,用尽修行,留下对你的一切念想。转世后,自我能行走说话便到弥渡找你,但不见你踪影。”
黄娟又惊又喜,却不知该如何是好,一慌张,落下了泪。
“如今见了我,你怎么不开心?”
“你还是那般少年俊美模样,可我……”
“你在害怕什么?如今我找到了你,你什么模样,都是你!”
黄娟想抱住她,却生疏。苏凉单膝跪下为她擦拭泪水。黄娟一时难以相信苏凉是那男子,又不敢不相信眼前这少年。不自觉,她头脑犯晕,双眼难以睁开,身子微微一倾斜,瘦弱的背擦过了椅子,一手扶额头,又胸闷难以喘气,不禁朝梳妆台倒下。苏凉急忙抱住她,才渐渐缓和。
“你随我回北京,我把余生给你赔罪,许你一世安稳静好。”
黄娟推开他,沉思许久,眉头皱得让人心疼。
“你还年轻,不要为我误了你。”说完似乎又悔恨。
“我这一生只为你而来,教我再放弃,倒不如结束了我。”
“我现在哪还配得上你?”
“我只顾你一个人,其他的什么都不顾。无论你成了什么模样,是你最好。”
苏凉带黄娟见了顾文,说明了缘由。顾文把苏凉拉到屋外。
“你编什么前世今生,十八岁啊你,她她多少岁,三十几!成何体统?叫我怎么对得起你父亲!”
“父亲留洋,懂里边的情。”
“那是洋人的坏水,你父亲不吃这坏水。”
“我是娶定她了!”
“你!”
“我自小离家,我父亲懂得里边的缘。”
“罢了罢了,你还是要跟我学中国文学,少看洋人的坏水!”
“好好。”
他们成了婚,顾文帮他在报社找了工作。苏凉写文,黄娟唱戏给他听。苏凉下班后到哪都带着黄娟。
报社一个年轻姑娘,爱慕苏凉。苏凉也察觉,只好想尽办法避开她,让她冷了这心思。但姑娘不吃这一套,追问他,“你怎么老爱避着我,我长得教你害怕?”
“我不爱结交朋友,能免则免。”
“你这样哪寻得女孩子?”
“我已成婚。”
这姑娘听得心灰意冷,眼前这二十岁的小伙子竟成了婚。但又留有希望。
“你一定是逼婚,封建!”
“我寻她十八年,信她是我前世爱人。”
后来听说了黄娟,她才正在心灰意冷,不再扰他。
苏凉在文学界渐有了名气,在顾文的推动下成了名家。重庆《大公报》缺主编,邀苏凉去。苏凉带黄娟到重庆。
他们无子女,苏凉说他只顾她一个人。黄娟不习惯重庆的饭菜。苏凉学了云南的菜,常做给她吃。
新中国成立后,重庆《大公报》停刊。苏凉转到天津《进步日报》。他们爱这相遇的天津,决定不再离开。此时,经过了战乱,黄娟害了病。她常自责自己拖累了苏凉。苏凉爱她,心甘情愿。后来,《进步日报》同上海《大公报》合并,迁至北京。苏凉便辞去工作,留在天津,和黄娟相守。
好景不长,黄娟病情恶化,困于当时的医疗条件,不得不离去。苏凉抱着不再醒来的黄娟痛哭,竟哭出了圣僧的泪。黄娟成了天上的星星。没到夜晚,苏凉抬头寻她。那颗一夜只眨眼十八次的星星,便是黄娟。苏凉在天津看着她,看到1997年11月28日辞世。
“你一离世,我出生,是这样的缘由让我们相遇?”
苏凉突然暗了脸,怀着歉意看着我。这莫名其妙的眼神把我困住。
“我起了私心,对你有阴谋。”
我不懂。
“这圣僧是你,苏凉亦是你。我要变成星星守住她,就得取走你的余生。我找你找得好苦。”
我了悟,不慌张,也不怪罪他,圣僧是我,苏凉亦是我,我是他们。我情愿这样离去,我早该死。
我们走到一片曼殊沙华,我被这如烈焰的花烧成灰,只剩苏凉。
苏凉走到天黑,也消散。
从此,天上多了颗星。黄娟眨一次眼,苏凉亦眨一次眼。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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