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

他终于有了她的消息，可是她却已经死了。

1

格子去了她女儿所在的大学。他想看看她的女儿，这也许是他唯一可以再亲近她的方法。即使这方法太拙劣，这想法也有些牵强，但他仍然决心要去。

一个夏日的午后，他们坐在女孩学校附近的咖啡店里。面对着面，他觉得女孩并不像她的妈妈，但是行为举止所透露出来的优雅气质和她妈妈的却如出一辙，于是他又沉醉于那种气质当中不能自拔。

女孩好奇的看着眼前这个英俊的中年男子，高挺的鼻子、温柔的嘴角，但是却有一种她看不明白的神情，很芜杂。她确实看不明白，看不明白眼前的这个男人为什么会带自己到这么浪漫的地方来消磨美妙的下午时光，看起来又不像在约会，因为他的眼波里没有一丝情人的话语，反而却有一丝的怜爱或者是疼爱。

在十几分钟的沉默之后，女孩终于按奈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并且她想快点结束这个奇怪的约会，因为她要去完成一幅油画作品，是为她妈妈而做。不过她越来越觉得这个男人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却又怎么都想不起来。她始终可以在他的身上嗅到浓烈的艺术味道，于是她断定眼前这个男人与艺术有着密切的关系，这对于她的猜测很有帮助，她下一秒钟想起了一个人。

“先生，您找我有什么事么？”女孩很有礼貌的询问。

格子从他的回忆中醒过来，他慌忙的理了一下神情，回答到：“没有，觉得你很像我的一个故人。这么唐突的约你出来，真是抱歉。”

女孩觉得这个男人的微笑实在是太迷人了，她的妻子一定很幸福，他是个温柔优雅的男人。

“没有，我只是很好奇先生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

女孩在格子那里并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因为格子在谈话中绕过了一切与他身份有关的话题。女孩回到宿舍去翻看她的那些画册，终于找到了她的答案，她断定那个男人就是旅居巴黎的华人油画家，他年轻有为，才华横溢。

女孩有些激动，可是他没有留下任何的联系方式。但她还是产生了种种猜测，也许他是想收她为徒，也许她的老师是他的朋友，也许他是回国探亲顺便来“微服私访”……她的种种猜测让她有些疯狂，她于是停下了一切的工作，极力回想她与他的交谈，她想从中找到什么，她想知道他为什么就那么碰巧的看到了她，为什么他知道自己的名字。这一切像一个迷团困扰着一个年轻女孩的思绪。

2

格子手中仅有的一张她的照片，已经泛黄，但是她仍然是那么好看。格子看着看着就笑了，他手里面拿着23年前她离开时候留给他的信笺，一股酸涩的气流冲上来，堵塞了咽喉，格子轻轻的流下了眼泪。

这个激烈的女子曾经给过他多少美妙的回忆，他自己也数过不来。在记忆中只有她的好，似乎没有一刻她是坏的，没有一刻。

当他看到她女儿那一刻，他似乎觉得那个女孩并不是她的女儿，她们真的并不像，可是她就是她的女儿，他必须承认。他希望那个冰雪聪明的女孩也是自己的女儿，可是她不给他这样的机会，她把它给了别人，于是他又有些恼火。可是这相比于她的好来说，又显得无足轻重了，如果他因此而生气，就会亵渎了他们的感情。

他在他们曾经走过无数次的海边徘徊着，他希望他能听到远方她的声音，可是那海潮就像是谁的哭诉，他不希望这哭诉是她的，他相信并且希望她永远都是快乐的。

她生前爱着大海，他不知道她死的时候是否如愿——葬身于大海。如果是这样，那么她在天堂是快乐的，如果不是这样，他知道她一定会在那里哭泣，也许那潮声真的就是她的哭诉。

他知道自己应该更加努力的寻她，也不致于她会死去。于是他又开始责怪自己。

他即将回去，所以在这之前他必须要再次看望她的女儿。

3

女孩希望再见一次那个男人，她只是想解开这个迷团，她觉得实在是很神秘。即使再见面没有什么其他的话语，她只是希望他告诉她，他是为什么而来的。

离作品上交的时间已经不多，女孩举着画笔，却没有心思再画下去。她不能再这样下去，因为这样她的妈妈会被她画得很糟糕。她是那么追求完美的人，她一定会不高兴的。

“妈妈，请告诉我，那个男人是谁吧，为什么而来？”女孩心中默念着，当她放下画笔的时候，就真的撞见了他。

他们又坐在相同的位子，但天气不是很好，有点阴，要下雨的样子。

女孩心不在焉的搅动着咖啡，浓香的味道让人沉醉。

格子看着眼前的女孩，他不知道说什么，于是他们就又静默。

“叔叔，我应该叫你叔叔吧？”女孩猛的抬起头睁着大眼睛看着他。格子被这双明亮的眼睛震撼，有些局促。

“恩。”他轻轻的点头。

这个叔叔实在是很讨人喜欢，她喜欢看他高挺的鼻子、尖削的下巴，这和自己曾经喜欢的过的男孩很像。

“您就没有什么想说的话了吗？”女孩开始调皮起来。

“啊？”格子又是一愣。

“您约我出来，就是来陪您喝杯咖啡吗？”女孩微笑的看着他。

“恩，我该离开了，所以过来看看你。”格子轻轻的说。

女孩一直觉得这个叔叔实在是太温柔了，于是她看着他，就陶醉了。

“我能问您个问题吗？”

格子点头，轻轻的笑了一下。

“您认识格子么？”女孩瞪大眼睛等着他回答。

他点头。

“您不觉得您和他很像吗？”女孩顿了一下继续到，“其实您就是。第一，您和照片上的很像，特别像。第二，您特有的艺术气质，我第一眼就看出来了。第三，您刚刚说要离开了，是要回巴黎了吧。”女孩自信的笑了一下。

格子也笑了笑，他觉得她是个很聪明的孩子，“你很聪明。”格子称赞。

“那我再问您一个问题行吗？”女孩没等格子点头就兀自说了下去，“您约我出来到底是……”

他们走在沙滩上，女孩光着脚走在水边，海水一漾一漾没过她的脚踝，她像条快乐的小鱼一样在水边跳啊跳。

“我有女儿的话，也该有你那么大了。”格子大声的说，他怕他的声音被海风淹没。

女孩停下来，偏着头，看着他，傻傻的笑，她在想，也许我应该有个爸爸的，可是她并不希望这个男人是她的爸爸。

4

他买了她最爱的葵花，放在她的墓前，大朵的葵花映着石碑上的她苍白的脸，即使她面带笑容，但已黯然无光。

格子没有想到女孩也会在这个时候来到这里，他们相遇，她错愕的看着他，身体僵在那。

我妈妈是个很棒很棒的作家，她的文字里永远没有勾心斗角，没有市井的纠缠。她说过她将永远活在她的意念里面，她不会为了世间的纷争玷污了自己的文字以及她的爱人。

我妈妈生前只爱过一个男人。她跟我说过，她可以为了他去死。

可是我并不知道那个男人是谁，不过我现在知道了，原来她爱的那个男人是多么的值得她去付出。

我并不是她的亲生女儿，我不知道我的名字是什么。我出生不久就被我的妈妈带走了。她为我取了漂亮的名字，我叫木子，但我不姓李，我姓木，因为我的妈妈姓木。她叫木次。

木次和格子曾经在一起那么快乐，无忧无虑的。他们从小就在一起，他不会让她受到任何委屈，她也从不会在他面前哭泣。他们都是温柔的，从来没有吵过架，他们喜欢去海边散步。木次说，大海是上帝的怀抱，即使她没有信仰，实际上格子就是她的信仰。

我们一直在一起，相安无事。我们18岁那年考上了同样一所大学。我那个时候主修油画，她学的是钢琴，她的文字又写的特别好，有很多人崇拜她，给她写信，他们说喜欢她的文章，可以给人带来美妙的幻想。

可后来她失踪了，我找到她的时候，她在我面前第一次流泪，那么伤心，那么歇斯底里。可是她又不肯告诉我是什么原因，我以为她只是在哪个朋友那儿受委屈了，也就没再问。两个月以后，我真的失去了她，她彻彻底底的离开了我的生活，我从此走上了一条寻她的路。

那年我26岁，刚刚大学毕业，我捧着我的毕业证书，念着她的名字，我说木次，怎么就这么走了？我们说好了要在一起的，不离不弃。

我妈妈一直身体不好，即使是在我童年的时候，她也总是显得那么虚弱。但是她却有很好的脾气，她从来不会对我发脾气，她总是耐心教我做很多事情。后来我知道她有先天的顽疾，不久就要离开我。我觉得她好可怜，可是又为了让我能生活的更好一些，为了让我去美院读书，她又努力的去和那些文字打拼。我知道她爱那些文字，但是为了我她也许已经把那些文字当成了她的工具。

我现在知道了为什么我的妈妈没有丈夫，为什么我一定要去美院读书，为什么我的名字叫木子。可是我却并不难过，也许我应该庆幸我可以成为她的延续或是寄托，或者是她送给格子的礼物。

他们就这样坐在木次的墓前聊着。原来一切的事情都是那么的简单，只是一个女子为了她爱的男子而选择离开。而那个男子却并不如她所愿快乐的活着，相反很痛苦。那么多年来他一直在寻她，当他寻到她的时候，却只见得这块冰冷的石碑，这是上帝跟人类开的最为残酷的玩笑。

他们都冷静的笑着，他们也看着同样冷静微笑着的石碑上的木次，或许每个人都该冷静些。

“叔叔，我们该走了，太阳快落山了。”

“这里哪有山啊？”

“哦，是地平线。”女孩吐了吐舌头，“明天太阳再升起的时候，你也带我离开吧！我能爱你吗？”

“当然，你可以叫我爸爸。你应该叫我爸爸的。”

“不要，我要叫你亲爱的。我要替我妈妈好好的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