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清晨,他下了火车。走在山村的石子路上,路有些湿,被霜露打过。上面的绿色苔藓毛绒绒地,他的脚踏在上面,柔软似春风抚脸。
多久没回来了?这次还要走吗?都市容不下的身体和无处安放的灵魂,在故乡能找到归处吗?他想着,轻叹了一口气,缓缓进入村庄。路边的粪堆发散着热气,阳光渐渐铺满大地,一个梳羊角辫的幼童从他身边呼啸而过,脆萝卜一样的声音响起,快点,程程,要迟到了。然后一个男孩扯着书包也风一般从他身边飞过去。
他有些出神,男孩真像二十年前的自己,那个梳辫子的女孩儿——孙秋,如今在哪?是不是已嫁做人妇,还是像他一样,仍旧漂泊不定?
他看到柿子树下用木棍画出来的格子,哑然失笑。这帮孩子们还在玩他二十年前玩过的游戏呢。
他跟孙秋一起“拜过堂”。当然那只是小孩子的游戏。当时孙秋很郑重地用土坷垃垒起了一座土台,还在上面插了两根芦苇,两个人一起拜了天地。孙秋还用土块在地上画了个四方块,算是洞房。
想到这里,他嘿嘿笑了。
你傻笑什么呢?一个声音从半空中传来,把他吓得心砰砰直跳。
他抬头,看见了柿子树上半掩的身影——竟是孙秋。他的心又狂跳起来,眼神里有掩饰不住的慌乱。怎么想啥来啥呢?
他故作镇定,说,你怎么又上树了,都多大了?
孙秋被阳光映照的脸泛着银色的光芒,她笑着说,你以前不是给我起外号叫孙猴子嘛,猴子当然得上树啊。
他的脸微红,说,那是小时候,不懂事。
孙秋从树杈子上一跃而下,在他面前趔趄了两下,站稳了,他闻到她身上秋叶的气息。
她拍拍裤子上的土,眼睛亮亮地,问他,不过年不过节的,你怎么回来了?
他低下头,说,想家了。又说,这次,我不打算回去了。
孙秋大大的眼睛瞪得溜圆,说,真的假的?你在北京不是挺好的嘛?
他吸了一口气,想起北京的大,他的小,想起自己的踌躇辗转和格格不入。他说,真的,我不回去了。
2.
孙秋提着装满柿子的篮子走在前面,他看到她的身体像是抽穗的玉米杆一样,出落得又高又直。再看看自己,似乎还是二十年前那个黑不溜秋的土豆蛋子,瘦瘦矮矮,弱不禁风。
小时候,他被别的孩子一推一个倒,像没上过肥的高粱一样绵软无力。孙秋胖胖的,像一只小猪,她把欺负他的男孩也推到地上,说,我奶奶说了,孙岩是文曲星下凡,将来要中状元的,谁都不能欺负他。
小伙伴就起哄,说,那你将来是要当状元夫人喽。孙秋就涨红了脸,扒下布鞋,追着他们打。
他的脸也红红的,心里却像嚼了甜芦根草一样甜。
他们一起上下学,那时候家里穷没有钟表,寒冷的冬日根本不知道时间。孙秋听见鸡叫就起床,然后站在他家院墙外喊他。凛冽的寒风中,他冻得伸不出手。孙秋常常把一个烤土豆或者烤馒头塞进他的手里。说,快趁热吃,吃了暖和。
伴着鸡鸣狗叫,寒冬暑夏,两个人一起走过了初中三年。
直到那天,他兴奋地跑到她家,说,我考上一中了。你呢?
她躲在里屋里,声音像被门夹住的风一样呜咽,我不去了。
他急了,说,怎么能不去?不是说好要一起上大学的嘛?
后来他知道,她妈让她出去打工,供她弟弟念书。
他走的那天,在村口等公交车。她站在村口的大榕树上,朝他扔下一包秋梨来。秋梨像娃娃一样从包袱里跳出来,四处跑,有几个滚到了他的脚边。
他说,你干啥,都摔烂了,还咋吃?
她站在树上不动,说,你下次回来,我给你摘好的。
他看见她眼里的泪光。
等他下次回来,她已经出去打工了。
春节再遇见她,她还是扎着两个辫子。她把手里的苹果在袖子上擦擦,递给他。
他说,北京好吗?
她说,好,天安门广场好大,比我们整个村的地都大。又说,他们晚上下班以后一起去吃烧烤,还会一起去歌厅唱歌跳舞。
他们跳的舞不好看,哆哆嗦嗦,像是吓着的母鸡。她说。
他有些失落,说,我也想去。
她说,那你好好念书,等大学考到北京去啊。
他轻轻咬着苹果,一点也不觉得甜。
他拼命学习,终于考上了北京的大学。他想给她打电话告诉她这个好消息的时候,她从北京回来了。
她还是扎着两条长辫子,说,外面再好,我也还是想家。
失落再次涌来。他在村口等公交车。她又站在大榕树上,说,我等你回来。
他头也不回,说,我是不会再回来的。
但是在北京的生活,远远不是他想象的众星捧月,如鱼得水。相反,简直可以用惊慌失措来形容。学校里的学生大部分来自城市,他混在里面,就好像是一群凤凰里面进去一只野鸭子一样——醒目的土。他看什么都带着怯。他做了流行的发型,跟着同学去酒吧喝酒,他渴望融入这里却更像是滑稽的小丑。
他顶着新发型回家的时候甚至遭到了孙秋的无情嘲笑。
她说,你咋弄的头发,一根根竖着跟韭菜似的,比你个子都高。
他内心慌乱却故作轻松,说,这是最近才流行的。
她说,不适合你,还是以前的寸头好,清清爽爽。
他不说话,她问他,毕业以后打算留在北京吗?
他回答,当然啊。但是内心却有些发虚。在北京的他,感觉就像是鞋里进去的那颗石子,闯入了本不属于他的世界。
3.
孙秋回头看他,说,你在想啥啊,一路愣愣的。
他把自己从回忆里拔出来,笑了笑,没啥。
他抬头,见自己正站在后山顶上,下面的村庄一览无余。
孙秋指着村尾,说,看见那里了吗?那是我的养鸭场。
他眯着眼睛,看到不远处的厂房,工人进进出出,不时还能看到有几只鸭子扭着屁股在散步。
那是你办的吗?真了不起。他看了她一眼,说。
她笑了,说,了不起啥,借了银行好多钱呢。但要是顺利的话,明年应该就能盈利了。
他望着她的样子,意气风发,还是幼年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
他说,真好。
她笑了,说,这片山我也承包下来了,找人来看过了,说是适合种苹果树,我明年准备把这里搞好。
他静静地听她说着,偶尔点头。
她停了一会儿,又说,你要是真不回去了话,跟我一块干怎么样?虽然在咱这里苦点累点,但是真干好了,一点也不比在城市里挣得少。
他说,我,能行吗?
她嘎嘎笑了,说,你看你那样子,我奶奶说了,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树挪死人挪活,北京实在待不下去,咱就回咱熟悉的地方来。我就不信咱有胳膊有腿,还能饿死?
他说,我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她说,能做的多了,一会儿我就带你去养鸭场看看去。
她找块干地坐下,说,路都是走出来的,我知道你的性子,你迟早是要回来的。
他也坐下来,说,你怎么这么肯定?
她笑着在地上画了个四方块,说,二十年前,我就已经把你圈在里面啦。
他的脸又红了,山村的上空有喜鹊叫起来。云从两人的头顶缓缓走过,整座山都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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