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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光达在回国后的八个月零十六天里,住遍了北京市地铁沿线大大小小各式的酒店,完成了三部网络剧、两部电影和一部电视剧的剧本。
肖光达本是出身高干家庭的法国留学生,主修摄影。在这种“摄影穷三代”的世道,胆敢从本科就玩儿摄影的,除了肖光达这种根正苗红,出生就是富二代加官二代的少爷,怕也不多了。
肖光达并不认为自己是个附庸风雅的纨绔子弟,他是真喜欢摄影。三岁的时候,他就用家里的限量版莱卡拍到了父亲与情妇的罪证,从而为自己赢得了人生中第一台拍立得——没有买傻瓜相机而买了拍立得,这是他父亲的阴谋。
如果上天肯赏给肖光达多一些天分,他一定早就获了国际大奖。从小到大,肖光达钻研摄影,不可谓不刻苦,不尽心;在摄影器械上砸的钞票,也不可谓不多(用他的话说,“我的无敌兔都是用来支床腿的”),可惜,技术虽然到位,但是照片中总觉得少些大作的感觉。
肖光达闭关数日,冥思苦想,终于明白了,自己需要真正的世界级大师的指点,而不是国内这些留着长头发只会说术语的所谓摄影师。于是,他毅然决定出国,奔向这个星球上最有艺术气息的城市——巴黎。
肖光达也算是下了苦功。在同学们都紧张地备战高考时,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塞着耳机无时无晌地恶补法语——只有英语课,他直起腰板,认真听讲。终于,在清华理工联大海跑的录取通知书飞满教室时,他拿到了法国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和通往法国的签证,毅然决然地踏上了留学之路。
刚刚成年的小留学生,一个人在异国他乡,要独自面对诸多事宜,大到租房选课延签证,小到买菜做饭换灯泡,其中困难可想而知。好在,虽然肖光达对于生活琐事一窍不通,却占了两个大便宜:法语好;有钱。
在第一天到校注册时,他迅速在队伍中找到一位衣着不俗的欧洲面孔小哥套上了关系。这位来自马赛的亚当与肖光达同系,正住在学生宿舍,于是肖光达大方地邀请他来与自己同住:“我刚在学校旁边租了房子,一整套,有三间卧房。我免费给你住,你来帮我做饭打扫房间,怎么样?”
亚当警惕地看着肖光达,说:“在法国,男生是不和男生做室友的。”肖光达哈哈大笑,说:“那等我邀请到一位女室友,你再搬来吧!”
肖光达与亚当的革命友谊,很快地建立起来,不到半个月,肖光达便找到一个学导演的罗马尼亚女生阿曼达,将她与亚当同时变成了自己的室友兼厨师。
肖光达一头扎进了学业。但他很快发现,教授留的作业,自己虽然绞尽脑汁地完成,但总得不到什么好成绩;再看亚当——每天不是翘着脚在阳台上抽大麻,就是去夜店里喝得烂醉,却总会收到教授的褒奖。肖光达开始坐不住了,一会儿觉得那位看似欣赏自己的教授其实是种族歧视,一会儿又怀疑亚当是他的私生子。半个多学期之后,亚当终于钻进了教授的办公室,问:“我的作业为什么总是不能令人满意呢?”
教授问:“你平时都读什么书?”
肖光达说:“所有的课本我都读得滚瓜烂熟,但您从来不测试我们的专业水平。”
教授又问:“那除了课本,你都读什么呢?”
肖光达愣了愣,说:“在中国的时候,读了很多摄影类的书籍,人像、静物、建筑、光影、器材杂志……”
“不不不,”教授笑着打断他,“我是说,除了摄影,你都读什么书?”
肖光达想了半天,说:“《西游记》。”他没好意思说,他是在电视上“读”的。
教授又问:“你最喜欢哪个城市的哪条街,哪条河,哪里的阳光呢?”
肖光达嗫嚅着说:“我……我只去过北京和巴黎,没有什么特别的街啊,街上都是商店。北京也没有河……巴黎的河还没去看过……阳光么……哪里的都一样啊。”
教授又问:“那么,你在街上走路时,通常看些什么,想些什么呢?好孩子,我知道你很喜欢摄影,有记录的激情,但你以为摄影仅仅是器材与技巧吗?远远不。更多的时候,或者应该说,绝大多数时候,你的镜头代表着你看这个世界的方式,代表着你的思考,代表着你人生的路。仅仅沉浸在书本和高级镜头中,是不会有好的作品的。”
肖光达突然想起了阿曼达对他说过的话,“我的教授说,无论是学导演的,学油画的,学舞蹈的,学雕塑的,还是学什么的,都该到经典的文学中去泡一泡——因为那是人类文明的象征,是各式各样的人生,是一个个不同的世界。只有当你学会看这个世界,你才可能对这个世界有自己的理解,自己的作品。”
肖光达又一猛子扎进了经典名著的海洋,英文法文的读起来太慢,他就火速从国内订购了一套套大部头,如饥似渴地读。放假时,他抓紧时间,在欧洲一个城市一个城市地游走,仿佛要把前面十几年的人生缺憾,一口气全都补齐。
读书和旅行越多,肖光达就越想要输出,有的通过照片,有的则需要通过文字。他沿途拍摄海量的照片,又写了许许多多零散的读书笔记,一时间觉得自己被塞得满满当当。
亚当有一次对他说:“伙计,我觉得你的气质,更适合当个作家,而不是摄影师。你给我讲故事的时候,总能让我心潮澎湃,但是你的照片却一直平淡无奇。”
这句话让肖光达大受打击,但他也曾悄悄地比较自己和亚当的作品,不得不承认,亚当的镜头要比他惊艳得多。
肖光达于是在一个无聊而愤懑的下午,学着亚当的样子,在阳台上翘着脚写了一篇小说,发在了自己的豆瓣上。他发现,自己真的善于讲故事,也乐于讲故事,于是,一发不可收拾地,他一篇篇地写,来自五湖四海的阅读者,也一天天地多了起来。
肖光达毕业了,他使用了许多方法让自己留在欧洲。他离开巴黎,分别在图卢兹和英国的伯明翰租了房子——经年游历之后,他相信这两个地方是他的最爱,不分彼此。他频繁地坐火车往返于两地之间,逐渐习惯了在隧道中捧着笔记本写小说,出了隧道拿起相机看世界的生活方式。就这样,他又消磨了两年的时光。
终于有人抛开橄榄枝——国内的一家名不见经传的民营文化传播公司,想邀约他写一部网络剧。这显然不是什么与肖光达所向往的高尚艺术沾边的事,可他却兴奋不已——他从没想过自己的作品会有什么社会价值,他不为钱而工作,只为自己高兴,而有人找他写剧本这件事,正让他高兴。
已经挤进娱乐圈外围的小导演,曾经的女室友阿曼达则说:“不论如何,你也要先接下来,至少认识一些这个圈子的人,积累些经验,以后,不论是做编剧还是摄影师,都离不开这个大环境。”这种顺应心意的话,肖光达当然听着更舒心。于是,他火速整理行装,义无反顾地踏上了回国的飞机,就如同他当年义无反顾去到巴黎一样。
接下剧本后,肖光达坐在家中久违的写字台前,整整三天,只写出了题目和半份演员表。他的手指仿佛不再听他使唤,他的脑子仿佛停止编织故事,他整个人陷入了深深的泥潭,令他窒息。
又过了三天在电视机前的日子,肖光达依旧难以下笔,所有的人物、情节、对话和细微的设定有如一根根细细的线,在脑中不断盘旋,绕成了互相交织的麻团,剪不断,理还乱。
肖光达一气之下,抱着笔记本和相机出了门,走进了这个他已快不认识的城市。家门口有个地铁站,他不问三七二十一就钻了进去,在一个座位上坐下后,习惯性地将笔记本电脑摊在膝头,心立刻就陈静下来,多日萦绕着的种种想法也都瞬间落了地——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起。
他从一个终点,坐到另一个终点,完全不理会自己身在何处。当列车员提醒他,末班车终点已到时,肖光达看到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名。他走出地铁站,用手机搜索了最近的酒店,住进去,大睡了一觉——他回国后,似乎从未睡得如此香甜。
第二天一早,他睁开眼睛,迎着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的第一缕阳光,想也没想地举起了相机。他感到生活从未如此美好。
肖光达在酒店里吃了一顿早餐,避过早高峰,继续跳进地铁,开始写剧本。饿了就下地铁随便找点什么吃的,累了困了就出门找个酒店——不论是五星级还是招待所,倒头睡去,醒来拍照。衣服脏了就近找个商场买一身新的,将旧衣服打包用快递发回家里。
肖光达乘坐各条线路的地铁,到达一个个陌生的地方,睡在一张张陌生的床上,醒来时却总会面对熟悉的阳光和熟悉的自己。
八个多月后,肖光达在完成了最后一部电影剧本之后,结束了这种生活。因为亚当在Instagram上看到他这些日子拍的照片后,认真地跟他说:伙计,你可以办个个人展览了。
肖光达突然想起教授曾经说过的那些话,沉思了片刻,决定将这个展览定名为:阳光收集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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