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美珍眼里的欧阳铭华就是一个怪人。这可能要归结在她敬爱的祖奶奶的描述上。
“铭华啊!,你回来哈!”文家娘叫地里做活的铭华。
黑蛋跟在文家娘后也扯着洪亮的嗓音嘻皮笑脸,吼着:“文家娘给你找了个媳妇哩!回来哈!”。正在坡里埋头锄草的铭华,两腿架在锄头把上,低头卖力的锄着草。
他听到文家娘跟黑娃的声音,有些不敢相信。他觉着幸福来的太快,绝对没有想象的那么美好,至于那打破幸福的是什么,仿佛只能交给时间。此刻他的心还是开心的,那拼命的机械的肉体瞬间鲜活起来,那飞跃高空的灵魂飞早已归位。
远处那条跟着他二十来年的狗慢呼呼地跑了过来,它已经很老了。在那个常常忍饥挨饿的年代能活二十来岁,也算是个奇迹,尽管它现在眼花了,耳朵聋了,但是依旧懂得疼人。
它跑到主人面前,喘着粗气,吐着舌头,坐在不远的地方,扯着苍老的嗓音叫着。
一起锄草的人开始起哄:“华娃,你爹来了,接你回去看媳妇哩!还锄球啥地,赶紧回去哈!”然后一片哄笑。
铭华支起腰,走到狗面前,摸摸头,说:“那就不球锄了,交给你们,咱回去了哈!”
“好哇,别忘了叫我们去喝几杯哈!那工分就只记你半天工啊!”
“好嘞!”
这些年他无依无靠,跟同大家一起上山下地,不管别人说啥,他总是一句“好嘞!”,
他觉得他是有罪的,但除了上了村里寡妇的床以外,好像也没什么事让他觉得有愧于大家。话说回来其实村里的那个寡妇跟他是你情我愿,并且她的相好还不止他一个,别人没罪,而他有罪,那是因为他运气背。
村里的人个个都分过他家东西,如今用的住的都是他家的,而他不过只是跟村里一寡妇不清不白罢了,他有什么罪?
不过想想当年,他是欠大家人情的。那年头谁被批斗大家都要同他们划清界线的,谁敢站出来给你讲话,那都是冒着生命危险的,搞不好也被划进去了。但当时村里的父老们还是全体站出来给他表态,他才得以捡了条命。所以他欠着大家。
二十年前那个冬天,他爹跟教书先生杜先生风尘仆仆从外面回来了。那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天边只有未退的红云。
他爹急匆匆跟杜先生去了账房,过了差不多一顿饭功夫,他们面色凝重从账房走了出来,很快集合了全家上下做工的,并马上发了工钱给大家,让大家准备准备先回家。然后又安排他跟大娘,二娘跟娘收拾东西,并嘱咐只需带上几件换洗衣服就跟杜先生走,有多远走多远。
当他们套好马车,他娘不走了,她对他爹说:“清,要走一起走,你不走我就不走了,再说了,这些年你也看到了,来咱村来了多少次兵了,来一次走一次,这不我们都好好的吗?我不走,我跟你都在家里,叫大姐二姐带着华娃走。”
这么一来,他大娘二娘也不走了。
他爹沉着脸,背对着他们,缓缓的说:“这次跟上几次都不一样啦!你们问问杜先生吧!”
那夜屋里灯火通明,就像过年似的,屋里屋外都点着灯,黑天照成了白昼。他记得过年时他们一群孩子就在这样的白昼里跑来跑去,他爹含着笑看着他们,有时候来句,“看着点,别碰着!”
他们回到,“好嘞!看着地!”
这一晃就好多年了。欧阳铭华扛着他的锄头领着他的狗摇摇晃晃往家里去。
他走过地头,跳下一个垓转了个湾便看到一个人。那个人就是跟他相好的文寡妇,她拦住了他。
她一脸媚笑,她说:“听说你找媳妇了?”
“找了!”
“那以后肯定也不会在想我了吧!”她低着头摆弄着衣角,有些许伤感似地。
铭华看着眼前这个女人,觉着她并不是出水芙蓉,美若天仙,她跟其它生过娃的女人一样并不特别,但身体却奇怪的感觉她又很着迷。她热情,大胆,泼辣,有时候又温柔体贴,有时候又爱贪小便宜,还落进下石,她不絮絮叨叨,不低眉顺眼,不逆来顺受。他不知道这些是否吸引了他,也许只是因为她的肉体给了他一次次的欢愉?
“你的衣服我给你补好了,要了今晚过来取!”文寡妇一脸的红,像是黄昏的晚霞。
铭华挤过只有五寸的路,头也不回的往前寸。
那次他们在玉米地的事被别人看见了,文寡妇抱着衣服就跑,他被抓了现形,被掉到树上打,文寡妇从头到尾都没出面过。有人找她问过,她撒泼打诨说他强奸她。
现在想想到也没觉着这个事她有多么无耻,他也没有怪别人意思。因为她是为了她那两个要吃饭的娃娃。铭华想现在他已经有枕边人,而他们之间其实早就成了过去。全村那几百双眼睛盯着他看着的呢,他要是在胡作非为,那文家娘一番苦心不就又被他给辜负了?
很快就到家了。铭华想,也难为文家娘了,她巅着双小脚,说是去给她讨个媳妇就给他去讨了个媳妇,也不提前同他商量商量,一派霸道作风,不过到还有几分他爹的派头。
他刚一进院子,就看到黑蛋蹴在院坎上,嘴里嚼着狗尾巴草,一脸的悠闲自得。白狗一个猛跑超过铭华跑到黑蛋的脚下,它想跳上院坎,但试过几次也只能把前脚搭在坎边,白费力。
“这狗真他妈老了啊!”黑蛋取出嘴里嚼得狗尾草,朝地上唾了口,对铭华说:“是用牛车拉回来的,走了老子一两天的路。赶紧去看看去,女子长的真俊哩!”
黑蛋以前是铭华的陪读,也替铭华爸赶过几年马,很是有良心,听说当年也是他跟美珍祖奶奶摸黑给铭华爸收的尸。他记铭华的情还要提起铭华爹那块馒头。他跟文家娘都是记当年欧阳家的救命之恩。所以不管世道如何让人心变迁,有多少人要同铭华划清界线,他们都不会忘记那句说过千年的话。
铭华见到了他的媳妇,是一位漂亮的姑娘,她扎着一条麻花辫,正站在他家窗根子底下,看着皮肤白皙但透着点黄,身材纤瘦,明显的营养不良。铭华对她的第一映象挺满意。
他觉着自己应该要时来运转了,摊了这么一个大便宜。他心里是喜的很。这是这几十年从没有过的欢喜,真的是要感谢祖宗庇佑。
他对着她笑了笑,她也对他一笑,就这一笑,满心的欢喜一下子就像被冻住了。
文家娘在屋里忙着给姑娘煮稀饭,铭华走过去蹲到灶火旁帮着添着柴火。
黑蛋也走了进来。
“唉!今天晚上就把事情办了吧。”黑蛋蹲到铭华身旁,嘴里依旧咬着那棵狗尾巴草。
"是啊!黑蛋说的也对。你看你屋里要啥没啥!”
“我家有点瓜子,我等下把它取过来,等下炒一下,叫上村里的人过来喝口茶,让大家认识一下,这媳妇也就算娶了。”
“我家也有点花生,等下我也把它取来。”文家娘很赞同黑蛋的主意。
铭华明白黑蛋的意思,首先媳妇给你带回来了,现在家家娃多,房子少,没地方住,再则你说你家里啥也没有,办得起酒席吗?其次就是女方家比较远,总得马上给找个归宿吧!不能让人家姑娘没名没分是吧。
铭华在路上想过了,他再没钱也得摆几座,别人怎么娶媳妇,他也要怎么娶,可如今,他思绪乱了。
“华啊!姑娘人不错,聪明,手巧,也懂事,以后你要好好照顾人家啊!只是这孩子,天生命苦,家里姊妹多,小时候发烧,家里没钱给看,后来把娃给误了,从此不能说话了。”文家娘摸着眼。
“华,你也别嫌弃,你说你三十好几了,像你那出生谁家姑娘愿意嫁给你啊,现在家里有个女人,给你缝缝补补,端茶递水,以后再生几个娃,就是一家人,你也才能对得起九泉之下那些列祖列宗。”
铭华此时欢喜不起来。他想,就连黑蛋那吊儿郎当的人都能娶个正常的媳妇,他欧阳铭华却就只能娶个哑巴?先不说他曾经的风光,就说现在他年龄三十几岁,但仍旧铁骨铮铮,人模狗样的,还上过学有文化,为什么就不能娶一个喜欢的姑娘呢?
晚上,村上的一半的人都来了,很热闹,但这热闹是别人的,他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
文寡妇也来了,她吃着瓜子,一双手还不忘再装满身上的口袋,她两个孩子跟同其它娃们,满院子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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