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掌灯时分,不识叔才回来,心事重重的样子,屏退了所有的厮徒杂役,把我们几个都叫进里屋。接下来,他告诉大家两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第一个好消息是析县的伍长阳叔已经跟着崤山盗前军残部撤到中军营的山寨了。出乎意料的是,崤山盗同时还放弃了右军营,右军也来中军营会师,上雒的伍长劫叔自然也在其中。这意味着,我军将会占领崤山盗的前军营和右军营,进一步压缩盗军的活动范围。集结在中军营的潜伏同袍一下子多了不少,这对我们今后的行动很有利。
第二个好消息,韩卢和奄终于愿意跟不识叔商量军务了,把此次败仗说得更加透,还打算让不识叔接替左司马的位置,兼领前军头目。他们准许不识叔挑选强壮的隶农和先前被罚做厮徒的秦军降卒里挑选人手,跟左司马和前军的残部合编,扩成三个百人队外加一个负责保护将领的短兵卫士屯队,共计350卒。毕竟,山寨里也没有其他的兵源可用。这些都是奄的提议,韩卢采纳了。
我们几个听到这个消息时都很高兴,可在得知那个坏消息时,所有人顿时心里像装了块巨石一样,死沉死沉的。同袍们始终联系不上的潜伏在敌后军营的陕县间人不慎暴露,二十多名诈降的陕县军居赀戍卒,早在几个月前就被后军头目和右司马秘密杀害。今天到会的还有那个右司马,他亲口对韩卢报告了这件事。不识叔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拼了老命才维持住面不改色的样子。
这里就我和不识叔是陕县人,只不过是在宜阳军服役。听到陕县军的同袍遇害,心如刀割。就算他们是秦国最穷的居赀戍卒,那也是我大秦的将士。我们两代陕县东成里子弟,如今不仅背负了十七年前宜阳军的旧恨,也背负着陕县军同袍的新仇。这口恶气,我一定要找那该死的右司马出掉。为了对得起所有同袍的鲜血和努力,也为了立志舍身报仇的她。
夜色已浓。不识叔让他们先去睡了,把我单独留下。他说:“御寇啊。眼下形势利好,除盗的时机日渐成熟。可是,叔这心头总是莫名有一丝不安。”
我说:“叔,你是不是太多心了。况且,奄叔好像在暗中帮助咱们。”
不识叔沉吟片刻,摇摇头说:“为叔从军多年的沙场直觉,说不明白,但从未出错过。总之,假如接下来有什么变数,叔不在身边的时候,你要接替我带领他们把剩下的事做完。你是老倔的儿子。为叔相信,他能做到的,你一定能做到。记住,遇事要稳,要忍,要等。不惜代价保护好自己,千万别重蹈陕县同袍的覆辙。”
那晚的月,皎洁如银。我开始琢磨怎样才能在决战中立下更多功勋,没太把不识叔的话放在心上。以至于第二天发生的惨剧差点令我当场失控。
次日清晨,韩卢召集群盗议事,我们跟着不识叔去了。这次不在厅堂上,而是崤山盗的校场。中军营的建筑从山腰到山脚分布错落,校场在山腰上最开阔的一片平地,旁边就是悬崖,悬崖下有条深沟,一丛丛高大茂密的树冠堪堪与对面山脚下的平地齐平,看不到沟底。不识叔坐在盗首韩卢的右侧,奄叔坐在韩卢的左侧,右司马在奄叔的左侧。我们五个站在不识叔的身后,每个人都配了剑。
校场上群盗云集,行伍成列,全无平日散漫。看旗帜,中军的招摇之旗(指北斗七星),右军的白虎旗,前军的朱雀旗……咦?连左军的青龙旗和后军的玄武旗都在。我暗中点了一下,招摇之旗下大约有两三百人,其他四旗都只有百余人。
前军和右军全部撤回中军营,却只剩这点人马,看来确实受到重创。可是,为何左军头目和右军头目今天要带百人队来议事呢?他们以前来的时候,都只带少数卫兵而已啊。劫叔现在被任命为右军的队率,怎么不见人影呢?校场氛围不同以往,我不由得心头一紧。
韩卢从席位上站了起来,扯着嗓子高声说:“此回聚将议事,不为其他,就是要检讨上回战败之耻。”他扫视了全场一眼,继续说:“前军头目战败被俘,供出了前军营的位置,罪大恶极。今后谁能得此人之首级,我韩卢赏他一万钱。”
众山盗纷纷欢呼,表示要下山立功领赏。行伍之间交头接耳,队列都不整齐了。唯独裨将军奄的卫队鸦雀无声、岿然不动,果然是崤山盗中的硬茬,不好对付。
韩卢伸手示意众人安静,黑着脸说:“前军头目是我盗军之耻,前军营陷落也在情理之中。但是,秦兵竟然能摸到右军营,逼我不得不把人撤回来。分明是我们中有内奸吃里扒外。今天来,就是想让你们看看内奸的下场。都带上来!”
一群拿着斧钺和长剑的山盗押着二十几个人来到悬崖边上。他们披散着头发,脸上和身上都有血痕,被绑得严严实实,在群盗的逼迫下都跪倒在地,但不肯低下头颅。我定睛一看,遭了,跪在最前面的那个人是劫叔!上雒的潜伏同袍们都暴露了。
“如今我军正是用人之际,再给你们最后一个机会。若是愿意真心归附,我可以不计前嫌。若是顽抗到底,都得掉脑袋。”裨将军奄恶狠狠地说。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他如此狰狞的一面。
“孩儿们出来。”只见韩卢一声令下,五个高矮胖瘦各异的少年走了出来,人人手中拿着短刀。
“叔父,这五个孩子是我从死人堆里捡来的孤儿,都还不到十五岁。按你们秦人的说法,他们还是‘未使’的小童。老首领如何栽培我,我就怎样栽培他们。今天就让您老开开眼。”韩卢得意地对不识叔说。
只见韩卢一挥手,五个小山盗齐刷刷走到劫叔身后的五名同袍,用童稚的声音大声问:“降不降?”
五名同袍高喊:“不降!”四个人马上被短刀割了喉。最右边的小山盗战战兢兢地握着刀,硬是不敢割也不敢刺。其他四个小山盗冷漠地走到下一排,如法炮制,除了劫叔之外的同袍无一幸免。最右边的小山盗不但没有下手,反而把刀一丢,转身下跪磕头道:“义父,我下不了手。”都带哭腔了。
韩卢很生气,和他的贴身卫士一起大步走过去,一脚踹倒了那个小山盗,还猛踢了几脚,踢得他吐血了。“废物。老子养你这么多年,竟然一个人都杀不了。要不是看在你父母是韩人的份上,老子早就把你丢去山崖下喂狼了。最后给你一次机会,要么你杀他,要么我杀你。”
一直沉默的劫叔突然暴怒了。“韩卢,你这丧尽天良的狗东西。竟敢把无辜小儿养成杀人不眨眼的狼崽子。按我大秦律令,一定要判你个车裂,车裂。”
“住口!你这秦国官府的走狗,有什么资格教训我。秦国官府让你们负债累累,长年背井离乡,不得与亲人团聚。不是战死在疆场,就是累死在城障。你们为什么还要替官府卖命?占山为王,不受天下官府管,岂不自在?”韩卢一边诘问一边让手下把那五个小山盗带下去。
劫叔大骂道:“呸,别说的自己跟义士似的。你要是讨厌官府,自个躲进深山做个逍遥隐士,没人拦你。但你千不该万不该打家劫舍、祸害乡里。我秦国上雒军伍长劫再穷再苦,也不做那杀人掠货的勾当。我的妻儿老小,我兄弟们的家人朋友,就是被你们崤山盗害死的。此恨至死方休,想让我们投降,做梦!”
“既然你找死,那我就成全你。”韩卢拔出剑,正准备砍向劫叔。不识叔大喝一声:“且慢。”他赶紧跑过去,我作为他的贴身卫士也跟去了。他对韩卢说:“首领且慢。让我单独跟他谈谈,说不定还能套出些什么话来。”
韩卢冷冷地说:“叔父,他若能归顺也罢。若不能归顺,你就用此剑送他一程吧。”他把剑塞到不识叔手上,回到了坐席上。看这架势,是要逼不识叔杀自己的同袍啊。
不识叔连忙对劫叔说:“老兄弟,忍得一时之辱,屈节活下来,再从长计议可好?陕县的同袍已经没了,你们上雒的同袍不能再死了。先降了吧,我不能杀你,我不想杀你。”
劫叔摇摇头低声说:“不,不识兄。韩卢今天是非要我死不可,你救不了我的。你别回头。御寇,你看看韩卢和叛贼奄的身后。那些突然出现的弓弩手就是冲你们来的。今天你要是不杀死我,他们就会射死你和御寇。他们就是要断了你的退路,逼你真叛秦。死是容易的事,活着报仇才困难。愚弟不才,只能做容易的事,剩下的就拜托老兄了。我信你。快动手。”
我看到那突然出现了十几名弓弩手,看到阿忆和同伍的兄弟们被群盗围住了,脑袋一热就拔出奄送给我的楚国钜剑。“我看你们谁敢暗箭伤人!”我挡住了不识叔的后背,瞪着群盗,顺着剑尖环视周围。体内的血似乎流动得更快了,冷汗从我的头上、背上不停地往下流。这一关,我们过得去么?
太阳已经高高升起,山风中的凉气渐渐被热气代替。幸好我是背着光,否则阳光刺眼,看不到对方这么多人的举动,会对我更不利。
僵持了许久,奄突然发话了。“不识,你进山的目的,真以为我和首领不知道么?你看看这是谁?”奄拍手三下,旁边走出一个瘦小的身影,竟然是不识叔从左司马那里救下的小厮徒。我们对那厮这么好,他竟敢出卖我们。
奄说:“左司马给你的三个女人,你一个都没碰,那几位小兄弟也没碰。给你做饭的老厮徒倒是硬气。右司马把他悄悄抓了连夜拷问,被打死了都硬是不肯说你一句坏话。你救下的小厮徒,是个软骨头。你用一个楚国金币收买我的手下,我收买他只用了10个秦半两。”
韩卢说:“我韩卢平生最恨的就是忘恩负义之人。”他突然拔剑,把那个小厮徒砍死了。小厮徒只吐出一句“为什么”,就倒地而亡,结束了可悲的一生。韩卢甩了甩剑上的血说:“叔父。我欠你一条命,也不忍与你刀兵相见。官府利用你来打我,我也不怪你。但你必须明白,官府只是拿你当棋子,随时会抛弃你。我和裨将军才是真心为你着想。只要你杀了那条秦国走狗,跟官府决裂。这事就一笔勾销,我们还是一家人。请不要逼我……”
不识叔一言不发。我背对着他,看不到他的神情,但听到他的呼吸声越来越粗重。我们随时都可能死掉,我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个又一个逃脱的办法。但想来想去,除了以最快速度跳下悬崖摔死之外,唯一的结果就是被射成刺猬。
就在这时,劫叔突然一头撞倒了不识叔。“不识,老子看错了你。你这个叛徒,狗彘不食。”他扑上来咬住了不识叔的耳朵,咬得不识叔鲜血直流,痛得大叫。我被这突然起来的一幕搞蒙了,急忙丢下剑想把他拉开。忽然,劫叔松开嘴对不识叔耳语了几句。只听“噗”的一声,他的肚子被不识叔捅穿了。“靠你了。”这是劫叔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挤出来的话。
“哈哈哈哈,好,太好了。叔父干得漂亮。传令下去,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原宜阳军居赀伍长不识投诚我军,铲除了所有的秦军奸细,居功至伟,特封崤山前将军,兼领原前军、右军及中军左司马部。”
群盗齐声欢呼,声音刺得我耳朵隐隐作痛。我看到阿忆和同伍的兄弟们悲愤的脸,看到了阴沉不语的右司马,看到了奄叔那志在必得的狞笑,胃突然疼得厉害。
我还担心不识叔被迫杀死自己的同袍会撑不住。谁知他淡定地站了起来,拍了拍衣裳后面的灰,左手用劫叔的血抹了一脸。当不识叔转过身来的时候,群盗的欢呼声戛然而止。他满脸鲜血,须髯戟张,一脸凶相,杀气骇人。
不识叔把剑上的血横着一甩,提着剑缓缓地走向韩卢和奄。当他经过我身边时,我不禁后吓得退了几步。弓弩手们紧张地把箭头指向他。却见他突然嘿嘿嘿地笑,双手捧着剑,恭恭敬敬地对韩卢说:“首领,官府的奸细已经伏诛,请收回此剑。”
“哈哈哈哈,首领有所不知。不识当年在军中最是圆滑,老敦长时常说叨他这辈子只有小聪明,成不了大器。”奄大笑道。
“首领,你不知道。当年老敦长说裨将军才大心小,这辈子最多带400兵,当个部司马就了不得了。”不识也笑着反讽。紧接着,他又正色道:“首领厚爱,不识心领了。但这前将军之职,我不能接。”
“这是为何?”韩卢和奄异口同声。
不识叔说:“咱崤山盗军内部出了这么多乱子,该整顿了。前军和右军已残,不如合编一军。况且其他军也难保没有混入秦国官府的奸细。我看不如效法老晋国,把五军打乱重组,重新整编为上中下三军,各军设军将、军佐、军尉、军司马一人。中军将自是由首领担任,裨将军做那中军佐。右司马做那上军将,左军头目做上军佐。依此类推,众头目都能升官。我军秩序更加整肃,将来扩军也有名分。你们看如何?”
他脸上的血还没干,笑容却跟平时一样。我对他能如此迅速地转变姿态感到震惊,但我相信我们的不识叔,一定是有他自己的考量。
韩卢想了想,问:“那叔父想做什么官?下军将?中军尉?”
不识叔捋着胡子说:“军将负责统兵作战,军尉负责练兵。我只做过伍长,统不了几个兵,还是抓练兵吧。下军将理应由右军头目担任,我只做个下军尉辅佐他。”
韩卢又问:“叔父不想留在中军助我?”
不识叔答:“我军当务之急有三。其一,中军扩充兵马,弥补左司马部败亡的损失。其二,完好无损的左军和后军合并为上军。其三,把前军和右军残部整编为下军。裨将军练兵多年,不妨兼领中军尉,以保中军人皆精锐。上军有右司马在,无须我费心。下军人少,且整训最费时日,理当由我亲自操办。”
韩卢见奄点了头,便说:“也罢。右军头目此次战败而归,又没有及时识破内奸。要不是右司马,他还蒙在鼓里,该罚。他只能当下军佐。叔父还是受累,做下军将兼下军尉。这下军司马……就由御寇兄弟担任,如何?”
我本想推辞,结果不识叔抢先一步谢恩。于是我稀里糊涂地成了什么崤山盗下军的司马。同伍的兄弟们也升了官,都出任伯长。伯长是魏制,跟咱秦国的卒长一样是百夫之长。韩魏源出晋国,这些山盗中也没有士子,对列国军制也只是懂个皮毛,觉得老晋国威名赫赫,就很快同意了不识叔的计策。
众人商议了许久才定下细节,然后设宴庆祝。我根本没心思听他们后面谈了什么,也没什么胃口。看到劫叔他们的遗体被山盗喽啰丢到山崖下,一桶桶清水冲去了地面上的鲜血,我就心如刀绞。
不识叔说自己累了,就没有跟韩卢和奄继续喝酒吃饭,自己先回了屋。他的脚步比平时沉重了许多,阿忆在一旁扶着。韩卢和奄见状,就派了个能干的庖厨跟着我去给不识叔送酒食,怕他饿着。我一看,那庖厨竟是商县伍长达。
一路上,达叔黑着脸没说话。我怕韩卢和奄的奸计得逞,让同袍们误以为不识叔真叛变了。我见四下无人,悄悄对他说:“他没变,只是身不由己。”谁知达叔装聋作哑,根本不接话,也不知听没听进去。我心里直犯嘀咕,但不敢多说什么。
回到屋里,只见不识叔侧卧在床榻上,面朝墙,背对着众人,案上的饭菜一点没动。阿忆不在,我悄悄问其他兄弟,他们说不识叔回来后一直这样,谁劝也不吃饭。我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今天的事发生得太突然了。我们之前的行动已经被识破,上雒县的同袍全部殉难,不识叔不得不亲手杀死劫叔。恐怕山外已经在传不识叔变节的谣言了,不知咱们卒长、县尉和都尉大人还能信任我们吗?没有谁比他更难受了,我实在不知道该怎样劝慰他。
正当我们面面相觑时,达叔突然从一盘鱼中抽出一把匕首,跳过去把不识叔压在身下,用匕首指着他的咽喉。我们都措手不及。
“你这是,要效法吴国勇士专诸?”不识叔毫无慌乱,依然不紧不慢,只是一脸倦容。
达叔气冲冲地低声问:“你,真的变节了?”
“我如今是崤山盗军下军将兼领下军尉。”不识叔淡淡地说。
“这里没外人。我要听实话。”达叔揪着不识叔的衣领,很是焦急。
不识叔淡淡地说:“我是崤山盗军下军将,兼领下军尉。杀了我,所有商县降卒都得陪葬。那二百余名被关在后军营里挖山凿洞的上雒败兵将永不见天日。”
达叔跟不识叔对视良久,一者两眼冒火,一者神色黯淡。阿忆恰好回来了,看到这个场景惊得大叫:“达叔住手。劫叔的遗物我拿回来了。”她手中拿着一个一尺六寸长、一尺宽的木牍,上面画了一堆线条。不识叔伸手要拿,阿忆递了过去,达叔先一步抢走。
他看了很久才收起匕首,放开了不识叔,交还了木牍。达叔说:“哼,下军将大人,咱们后会有期。希望到那时,你我的人头,还没被右司马砍掉。告辞。”
在达叔扭头就走时,不识叔突然坐起来说:“且慢。”达叔停了下来,但没回头。不识叔说:“时令不对,此时当食菽(大豆)与鸡。待凉风生,候雁来,玄鸟归,食麻与犬才是美味。秋天还早,各自珍重。”
我们搞不清他在打什么哑谜。达叔还是没转过身来,只是扬起了一下右拳,就径直离开了。那一晚,不识叔终究还是什么都没吃,也没跟我们解释什么。到了第二天,不识叔天不亮就把我们叫醒起来练武。吃完朝食之后,他带着我们去接管山盗前军和右军的残部。
山盗前军以韩魏人居多。少数老盗是昔日败兵,其他的都是刚入秦不久就逃亡的亡人,战力一般。山盗右军以秦亡人为主,也不是什么善战之兵。所以同为秦人的右军头目才如此积极地吸收秦军降卒,想提高自己部众的战力。这位新任下军佐知道不识叔是首领的恩公、裨将军的旧识,所以对不识叔百般巴结、言听计从。明明是个快到不惑之年的汉子,却也像韩卢一样一口一个“叔父”的。哼,叫得倒是亲切。
同伍的兄弟们私底下抱怨不识叔偏心,让他们做伯长,却让担任执掌军法的下军司马。不过我们都只被人管过,没管过人。他们几个自信满满,唯独我有些担心自己做不好。但阿忆鼓励我,认为我一定能行。我顿时觉得不能辜负她和不识叔的期待。
前军和右军的山盗在崤山待久了,松松垮垮的,站个队列都交头接耳。许多人在赌场里得过不识叔分的钱,只见过“叔父”的慈祥脸,以为他在练兵时也和蔼可亲。万万没想到,不识叔第一天就颁布禁令,还当场让我以军法处置了两名不服管教的老盗。剩下的两百多名山盗都被震慑住了,从此不敢不听令。
那二人分别是魏军和韩军的逃兵,也是十七年前的残寇,平时对秦人新盗多有欺侮。这些落草的秦国亡人看到他们人头落地时,既害怕又解气。进崤山数月以来,我早就想这么做了。出了这口恶气,昨日的悲愤稍稍缓解,真想再多杀几个替上雒军的同袍们报仇。
在接下来的一个多月里,不识叔天天操练这些山盗。他在校场上板着脸,威严不可犯;下了校场时又跟群盗一同吃饭交谈。我们几个本不想跟群盗坐一块,也被他逼着“跟士卒同甘共苦”。但跟这些人相处下来后,我才有些明白不识叔的良苦用心。
原右军的秦人常被韩魏楚老盗欺侮和役使,抢来的东西又会被老盗霸占,怨气很大。他们有时候会想不干脆下山投降,哪怕做个官府的刑徒和隶臣,也比东躲西藏受夹板气要强。但他们身上都背了人命,害怕自首后会被处斩,只能继续一条道走到黑。
原前军的韩魏盗过得也不好。他们不是十七年前的老盗,而是秦国从新得的河东河内征发的徭戍之人。这些新地民入秦不久,对秦国朝廷没有好感,便逃亡到崤山。本来只想在深山里建个村落隐居避战,不料被崤山盗强拉入伙。如今秦兵已克崤山盗两军营,山寨的形势日益恶化。他们也越发厌战,后悔当初做了亡人,早知道还不如安心服徭戍,说不定现在反而是剿盗的官军了。
我和兄弟们都觉得这是个策反下军的好机会,但不识叔一直不让我们表态,只是听着大小山盗吐苦水。他时常带着我和下军佐去向中军要粮要钱要兵,改善下军的待遇。中军佐兼中军尉奄曾经提出要把左司马的旧部划给他。但他坚决不要,说是左司马治军无方,那些人烂到根里了,打劫行,打仗不行,接下来要跟秦兵恶斗,必须尽快练出能战之兵。最终韩卢拍板,让不识叔从山寨中重新挑两百多人编入下军。但不识叔表示只要选练一百人足矣,不合格者他会退回去。
回到屋里,我问道:“叔,你为什么不趁机多要点人马?若是再有两百卒,咱们就能跟中军一战了。”
不识叔摸了摸下巴说:“没那么简单。下军是三军末席,不能强于上军、中军。中军也才400多卒,下军要是同等兵力,韩卢哪里睡得着?我们只要增加到三个百人队就够用了。目前这俩百人队虽然素质有所长进,也有动摇之意,但终究是盗。将来我们与中军反目,他们未必肯死战。若是我们掌握一支可靠的精锐百人队,他们就不敢不从了。明天让他们三个跟下军佐继续督促操练,你跟我去挑兵。正好把三个剩下的军营都看个遍。”
我没想到新任上军将的右司马会随我们同行,深感不安。不识叔倒是觉得不意外,一路上倒是跟他聊了不少秦魏兵法。右司马全程陪同带路,也顺便盯着我们一言一行。旬日之内,我们逛遍了中军营、左军营和后军营,选了两百多人。不识叔挑人不拘一格,让右司马颇感诧异。
右司马说:“下军将挑兵怎么连青壮隶农、庖厨、樵夫都不放过?要是在我们魏国,这些人连做苍头兵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当厮徒负养。”
不识叔笑道:“上军将有所不知。我秦国用人不计较出身,只论勇武。我都仔细看过了,这些隶农、庖厨、樵夫,锄头和刀斧都用得好。善用锄头的人,用戟不会很差,练起来上手快。”
右司马又问:“老兄为何不直接要刚才那二百上雒秦兵俘虏?他们虽是败兵,却也训练有素。练起来岂不是更快?”
不识叔面露难色道:“我刚杀了他们的同袍,他们不生吃我就不错了,哪还敢用他们?万一兵变了,我可吃罪不起。”
“哈哈哈哈。”右司马大笑,“老兄放心,有我在,没人敢对山寨不利。你只管去挑,不服的我砍了。”
“既然如此。那我就谢过老兄了。不过二百人太多,我下军穷,养不起,这回先挑他二十个试试。你们在外守着,我先一个人进去,看看能否说动。”不识叔冲着右司马一拱手,径直走进了关押上雒败兵的山洞牢房。
我和右司马等人都在外面等着,只见牢房中的败兵一下子把不识叔围了起来,群情激奋。我们看不见他,也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右司马死死盯住牢房,嘴角挂着冷笑,那眼神仿佛见肉的狼。我看到他手按剑柄,随时都能拔剑出鞘,不由得替不识叔捏了一把汗。
过了许久,牢中的败兵突然齐刷刷向不识叔单膝下跪。他成功了。不识叔挑选了二十个身强力壮者出来。右司马好奇地问:“这些人先死活不肯加入我军,我当场斩了一个,他们依然不服。老兄是怎么说服他们的?”
不识叔示意右司马附耳过来,小声说:“我跟他们说,秦国官府误信传言,把他们家人都屠尽弃市了。这劝人造反呐,威胁、利诱,都不如血海深仇。”“妙啊!哈哈哈哈!”右司马和不识叔相视而大笑,笑声响彻了山洞,阵阵回音刺得我耳朵疼。
那二十名上雒县的同袍有的怒眼圆睁,有的泣不成声。他们和其他两百余人跟着我们到了下军。达叔和做隶农的商县诈降同袍们也在其中。不过达叔是以庖厨的身份过来的。他的手艺真好,不识叔向韩卢请求把他调来时,韩卢犹豫了很久才答应。自从前军残部编入下军后,析县伍长阳叔也以工匠身份加入我们。三个伍长再次聚首,心头别有一番感触。
一个多月不见,达叔的眼袋似乎更深了,人也瘦了,但眼睛还是很有神。他告诉我们,崤山盗的给养大概可支八个月,足够过冬了。因为隶农被挑走了不少青壮,右司马把剩下的上雒同袍都调去务农。商县的二十余名同袍在来下军之前已经跟隶农们混熟,约好了一有机会就点火烧仓制造混乱,趁机逃出去。
阳叔说析县的二十名同袍被盗军分配到各军的工坊休整兵器,目前有七人在下军。他们到时候会设法破坏盗军的武库,让他们兵器不够用。如今,下军几乎聚集了大多数还活着的潜伏同袍,隶农、庖厨、工坊里都有支持我们的人。
劫叔在临死前告诉不识叔,他随盗军出征时走的路线已经画好了图,藏在老地方。阿忆上次带回的就是那张图。我们后来才知道,他跟不识叔一样,家里只剩他一口了。
大家汇总了进山以来搜集的所有情报。不识叔在达叔、阳叔以及熟悉崤山环境的阿忆的帮助下,用五六天时间整理出一份完整的行军路线图。他们还给都尉大人写了一份密信,把简册拆开打乱,做成三份阴书。
我军占领崤山盗前军营和右军营后迟迟未能有进展,就是因为崤山地形复杂,越往深处越容易迷路。若是分兵搜山,势必各自落单,容易被各个击破,正中盗军下怀。只要有了图和向导,我军就能准确地杀进来。
然而,自从上次兵败后,我们只是在剩下的三个军营之间活动过,出山的各个通道隘口都有哨兵严加防范。直到仲秋八月来临,不识叔已经把新的百人队练好,让剩下的百余人各自回原处寻机起事,我们仍然未能找到机会混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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