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药神》深度影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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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节:英雄之路!
这部电影成功使观众置身于“慢粒性白血病”患者群体,他们的视觉标志是:外形枯槁、疲惫,神色憔悴、惶惑。他们有1000多人,清一色戴着防菌口罩。他们深陷贫病交加、死活两难的绝境。作为一名观众,置身于这么一个凄惨的人群,体会到怎么样的感受、被激发出怎么样的情绪,才算是一个正常的人?
古人留给我们的参考答案曰:“人皆有不忍人之心”,“无恻隐之心,非人也”(《孟子》3.6)。大概意思:对难者弱者同情、关怀、怜恤,这本性人人皆有(当今时尚语言即普世情怀),没有的简直不是人。——这里孟子给出的是直觉断言。西方世界也有几乎同样的论断,不过他们不止步于直觉,而是运用逻辑推理,阐明所以然,这个精妙有趣的论证名曰无知之幕,当今政治哲学界没人不晓(感兴趣者可跳到本文附录)。
印度神油店老板程勇,生意失败穷困潦倒,妻离子散,老爸患血管瘤没钱动手术危在旦夕,躺在养老院快要断费。附近小旅馆老板想帮程勇,给拉了个生意,从此认识第一位白血病人吕受益,并闯进他们的群体。程勇很快觉察到:白血病患者及其家属,人人深陷痛苦绝望。
不过在真厂商、假药贩眼中,白血病也是无限商机,从病人身上可赚到飞黄腾达。一种名为“格列宁”的药物,便是他们的摇钱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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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列宁是抗癌药,在合法渠道卖4万元/瓶,白血病患者持续服用它,可保活命。《药神》故事发生在2002年,中国城镇人均可支配收入不足0.78万元/年、农村不足0.25万元/年。可见,对于我国多数人,患这种病等于倾家荡产+等死。
然而在“地下”渠道,来自印度的仿制格列宁药效同样,仅卖2千元/瓶,且药贩还有可观的获利空间。
程勇为求财贩卖格列宁。但他人性本色尚在,有“不忍人之心”。随着与白血病人命运交集故事的推进,他逐渐“明心见性”,对于钱财的欲望,由获利到不赚、最后赔本。故事结局,他最终达成人性的升华、英雄的蝶变。
此片故事在人性层面,不能不说,合乎情理。我看过两篇影评,讲:《药神》主角原型是白血病患者,电影把他改编为正常人,故事可信性、说服力明显低了一截,“正常人对白血病人苦难的理解、帮助,怎么可能达到不悔亏本、甘进牢狱的程度?”这样的批评,应是对人性向善的逻辑(不是直觉断言)估计不足。
热映:关乎普世情怀?
普世情怀,可能是理解《药神》热映现象的一把钥匙。
运用无知之幕,我们能思考关怀难者弱者的人性逻辑。
毕竟,无知之幕是一种假想实验,现实中不可能发生。然而,通过艺术化的影音叙事,是不是也可以使观众获得接近的体验?
《药神》剧情出色,使观众融入白血病人的绝境,两小时观影,观众进入审美忘我境界,被艺术“催眠”,仿佛被无知之幕屏蔽,暂时忽略自己家庭出身、际遇运气的好坏,深度加入患者角色、家属、群体之间的思想交流、谐振。由此,每个观众的普世情怀被激发、被显明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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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责侦查程勇案件的曹警官,一直选择有利于病人同时不利于侦破的办案方向,与他警官角色身份强烈冲突。剧中一波高潮,白血病患者老太太被带回警局,她对曹警官泣诉:“我求求你别再追查印度药了行吗?我病了三年,四万块钱的一瓶药,我吃了三年后,房子吃没了,家人被我吃垮了。现在好不容易有了便宜药,你们非说它是假药。那药假不假我们能不知道吗?那药才500块钱一瓶,药贩子根本不挣钱。谁家能不遇上个病人,你就能保证你这一辈子不生病吗?你把他抓走了,我们都得等死。我不想死,我想活着。行吗?”语调极尽悲凉,警官握住老太太双手,报以深切的同情。此刻我确信,许多观众会潸然泪下,电影角色(警官)与观众,因普世情怀而共鸣。
《药神》大获成功,病人的困境和抗癌药的高价,因此受到更多人的关注、追问。这有电影艺术激活普世情怀的作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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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社会正在转型,看病、住房、上学三项负担非常沉重,号称中国人头上三座大山。当中,看病负担是难中之难,人间生离死别、富足穷困,谁的命运都有可能在一夜间被逆转。谁不担心自己或者家属,有朝一日被看病费用压垮?普世情怀能不能引领我们开掘更深层的思考?能不能激发更符合人性、逻辑的制度批判和创新?
技艺:不乏亮色……
当今中国制度,大体上,对难者弱者关怀不够。当今中国人,对社会现象,怠于观察思考、放弃判断是非、放弃表达价值取向,民间气氛日渐趋于冷漠麻木,这深被诟病,与“大国”身份不符。
开映12日突破25亿票房的《药神》,能感召千千万万观众,唤醒他们对病弱群体的普世情怀,激活他们对医疗制度现状的判断、表达,纵使昙花一现,价值仍不可低估。
一部作品社会价值较高,艺术亮点会被忽略、遮蔽。
本文单说视觉张力,《药神》营造得既有分量又有节制,不过分拉高悲情。
主角程勇出现在白血病患者人群,被画面聚焦,全剧有2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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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吕受益不堪贫病自杀,程勇参加葬礼,出现在白血病人群中,走过屋檐下一条狭长的走道,近距离掠过一个个无助的眼神,这些病人都从程勇手中买过低价格列宁,被他赚取利润,又被他弃之不理。他低头无语。这场戏是程勇自我救赎的转折,从牟利贩药、到畏罪转行,最后回归普世情怀,不悔亏本为苦难的病人分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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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在片尾,程勇英雄末路,走私罪名成立被判刑5年,街头站着成千白血病人和家属,神情哀伤无声目送囚车,向他行脱口罩礼。
两次主角聚焦,把生与死、病与穷、情与法的冲突,刻画得尖锐而又厚重,批判意蕴到位,却火力适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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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度街头喷虫、药雾中神像游行一场,属神来之笔。
中国人心目中的印度宗教精神,人间全是苦难,出世方得解脱,程勇仰望神像,思绪在迷惘与决断之间游移,他的药贩生涯即将向英雄转身。画面两尊神像“湿婆”和“迦梨”,宗教形象代表毁灭与重生,视觉象征与故事内容契合得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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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录:转述无知之幕论证
假如你获得白血病医保立法的投票权,现在有2项候选立法:
A)照顾弱势人群;
B)无须照顾弱势人群。
——你的一票会怎么投?
世界上任何人都自带身份底色,现实中,谁都难免以自己的既有处境为核心,考量立法选择。如果投票人的家庭出身、际遇运气较差,很大可能会投A,使自己有机会得到照顾。反之亦然。
现在假想:有人发明具有特殊功能的“无知之幕”,只要把投票人请进幕内,他就会忘掉自己既有的家庭出身、对自己既有际遇运气的好坏亦一无所知。这时,他会怎样投票?
投票人会这么想:
假设①:我家庭出身、际遇运气俱差,我必须投A否则不利;
假设②:我家庭出身、际遇运气俱好,我投A还是没有直接损失。
现在①、②两种假设,都有可能发生在我身上,那么,投B近乎赌命。谁敢肯定自己必赢?谁敢确定自己的出身、运气一帆风顺?
结果,所有人倾向投A是逻辑必然,即:必然会倾向选择“关怀照顾弱势人群”,也就是人性的普世情怀。
——转述自:[美]约翰·罗尔斯《正义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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