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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树的房子孤零零的坐落在城南的荒地之上,阿水常来拜访阿树,从城东到城南,骑车或走路,费不了多少时日,阿水有一台漂亮的脚踏车,精钢锻造,在太阳下面会发出银色的光,阿水常骑着心爱的脚踏车去拜访阿树。
多数时候,阿树都在一张宽大而结实的实木桌子上专心致志的摆弄木件儿,他的眼神极好,能在筷子上雕花,阿树没有察觉阿水的到来,阿水也不扫兴,安安静静的坐在一边,支着下巴看阿树工作。
在阿水情窦初开的年纪里,她觉得该是喜欢一个人了,仿佛阿树是不错的人选,但阿水得叫阿树表哥,阿水曾在人前宣扬过:他是我表哥,他的力气大的很,他不会让任何人欺负我。名头由此落下,阿水是百口莫辩了。
实际上,桐树城里没有人知道阿树是谁,阿树仿佛与桐树城的任何人没有任何关系,他仿佛生来孤独,破石而出,或许说他是从树干里钻出来的更为恰当,阿树出现在桐树城的时候,饥荒年代才刚刚过去,混乱不堪百废待兴,一个骨瘦如柴面孔生分的少年便出现在桐树城的大街小巷,他吃百家饭长大,是桐树城里最勤快的后生。那时候,天没亮他就奔走在街头巷尾,做些小活计糊生,他送过报纸送过牛奶,也为一些富家子弟跑腿。没有人知道他夜里住在哪儿,似乎他终日都在游荡和忙碌。起初人们都说他是流亡到桐树城的,后来又说他几乎是桐树城不可缺少的一部分了。
阿树的驼背与他的孤独一样与生俱来,仿佛一个圆润饱满的四十五度鞠躬,阿水也曾向阿树开玩笑:阿树,你不是一个正直的人。阿树不生气,嘿嘿一笑,继续做他的活计。
阿水第一次见到阿树,是在王木匠的工坊里,阿树这时候已经是个学徒了,也已经是王木匠的满意的门生,他似乎生来就有雕花的手艺,见到优质的木头他的眼睛会发光。王木匠是个白胡子老头,带着点脾气,他的胡子不长,也许是怕长胡子缠绕上木刀造成麻烦,但他的年龄必得以白胡子示人,乍一看像个斯文的教书先生,木头是它的书。
王木匠几乎将毕生的手艺都教给了这个可怜的孩子,王木匠没有妻子和孩子,他本不是桐树城的人,
是个可怜的货真价实的流亡者,他是经历过战乱,摸过枪,也经历过饥荒,挨过饿,桐树城里曾有许多如他一般年岁的老人,都因忍受不了动荡与饥饿,迫不得已或心甘情愿的选择了死亡,但他却像个斗士,挣扎过那些难熬的年头,桐树城至今还流传着他的一些神秘故事。
阿树成为王木匠的学徒以后,桐树城里爱嚼舌根的妇人和不知天高地厚的混小子们编起了打油诗:桐树城里有桐树,王木匠养了王阿树,木活手艺样样精,长大一定是人精。
阿树几乎成了王木匠最亲的人,王木匠是在一个大晴天死的,坐在一张檀香木制成的宽椅上,这把椅子是王木匠一生最得意之作,用质地最优良的檀香木头,花费了无数个日夜,王木匠曾不无夸张的说,他在打造这把椅子的时候,险些走火入魔,这把椅子通天地,晓人事,它能使人起死回生。他说这些的时候,激动的红光满面,白胡子也颤抖起来。
然而他却在这把能使人起死回生的檀香木椅上,安详死去。那天的太阳很好,王木匠死去的身体直到第二天入棺都是温暖的。阿树埋葬了王木匠,就埋在城南一片空阔的土地上,同王木匠一起进到土里去的,还有那把檀香木椅。
王木匠的手艺没有失传,他或许早就预感到了自己的死亡,所以他收留了阿树,一种手艺需要有传人,
就像一个家族需要血脉传承一样。所以,阿树是王木匠的血脉传承。
阿树说:师父死了,我以后就只有一个人了。
他在王木匠的坟头跪了很久,像一座入定的金佛,他佝偻的背又使他仿佛在做着西方的祷告,那些时辰,没有人打扰他,他为王木匠做了最为虔诚的祷告。
阿水想起这些纷乱的往事时,会变得像阿树一样专心致志,以至于阿树轻轻唤了她一声,她都没有听见。
阿树又喊她,阿水,你是着了魔了吗?
阿水醒过神来,似大梦初醒,她眨巴了一下酸涩的眼睛,竟滚下一颗眼泪,这使她有些惊诧和慌乱。
王木匠走后,阿树的手艺竟突飞猛进,人也变得愈加沉默。他依然住在王木匠那间工坊里,坐在他当学徒时坐的那张矮矮的木凳上,工坊里常常直到深夜都灯火通明,大门紧闭,斧凿声不断,没有知道里面在发生什么,他变成了怪人阿树。
阿水再看到阿树时,几乎没有认出。他的头发乱糟糟的像一顶蓬乱的鸟窝,原本青色的腮帮子上胡子拉碴,沾着木屑和灰尘,他光着膀子,瘦了很多,眼神黯淡,看起来疲惫不堪。
于是桐树城的茶馆酒肆里又有了新的流言,怪人阿树找到了王木匠生前藏在工坊里的金银宝藏!这说法几乎引的全桐树城沸腾起来,人们贪婪而敏感的欲望被挑逗,如果这时候还有官府,还有衙役,那阿树一定是在劫难逃,百口莫辩。好在,青天白日下,有的只是口说无凭的猜测和居心叵测的流言。
从此阿树就搬出了王木匠的工坊,他用一把漆黑的铁锁断绝了那些不怀好意之人的非分之想,也用它敲开了新的人生之门。
阿树又过起了近乎于流亡者的日子,他为桐树城里的人家做木活,他的手艺无人可比,人们起初有些忌惮他,后来他就变得不可或缺了。阿树离开工坊以后不久,工坊便被贪婪而鬼祟的贼盗入侵,但都无功而返,后来这事成了桐树城的一件奇闻。
据酒坊里似醉非醉善布流言的赵眼说,王木匠没有死,阿树也从不曾离开过工坊,他说这话的时候,醉眼迷离,躺倒在一张软木椅上,似笑非笑,他似乎极享受众人目不转睛的关注,又极擅长抓住人们的好奇,但不得不承认的是,他的说法使得喧闹嘈杂的酒馆霎时沉寂,弥漫起恐怖而诡异的气氛。
王木匠的工坊被县里查封,贴上了封条,成了桐树城的禁区。据说那晚行窃的的贼盗们,都仿佛中了魇,变得痴傻而敏感,恐怕再也上不了梁,行不了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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