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城门一开,谢玄便带着季川去了郊外的那座庄子上。
此时那座庄子,已经没有越池的人和南疆的人,所有留守的,都已经变成了尸体。
当谢玄带着季川来到门外,看着寂静无声的庄子,腿上不由得一软,不敢再上前一步。在门外站了一刻钟,谢玄脸色微变,才带着季川走了进去。
庄子上屋子不多,院子里已经打扫干净,只有空气中飘荡的血腥味昭示着昨夜发生过什么。
院子里的守卫不多,但能看出来都是功力深厚的高手。没等人禀报,谢玄便已经快速走进了屋子。
屋子里没有谢玄想想的那么和谐,谢四兄弟确实在屋子的外间,但都浑身沾血,十分不好看。另一边站着一名气质尊贵的男子,正是北辰风。
“清儿在哪?”谢玄声音冷硬,再不见往日的轻松写意。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此刻的心中竟如一只手捏住了心脏一般,就要窒息的样子。
“王爷,你终于来了。王妃他……受伤了。”谢风回头一见,来人是谢玄,二话不说便跪了下去。其他三人见了,也跪了下去。谢风面色沉痛的对谢玄回道。
谢玄只觉得浑身上下无一处不冷,就连那被中毒折磨的时候也没有这么难过。仿佛心中碎了一角,疼痛难忍。还是季川回过神来,问道:“王妃在哪?怎么回事儿?”
“王妃正在里间医治。”谢风没有起来,跪着答道。出了这样的事儿,他们如何有脸见王爷。
谢玄没有开口,直接越过了他们快步走到里间。只见床上躺着的人儿,脸色苍白,眉头紧皱,脸上一片痛苦之色。旁边两位大夫正在为其包扎,一只胳膊上几乎缠满了白色医布。
谢玄没有说话,就那样站在床前,直到过了许久,两位大夫为木清安上了药包扎完走了出去。外边,在季川和谢风的问答之中已经知道了事情的经过。也不知道谢玄听没听到。
原来,北辰风日前收到谢玄的传书,并答应欠下北辰风一个人情。于是集合了两方势力的力气,在终于在今天夜里子时之后摸到了这个庄子上。只是北辰风来到这庄子时,庄子里已经打斗起来。等他的人加入之后闯到这间屋子看到的就是木清安抱着胳膊已经流血昏迷,谢四兄弟浑身带上正在浴血奋战。北辰风的人赶紧加入战团,等到一切都结束,才找了大夫来给木清安看。木清安胳膊上的伤,不是别人伤的,而是她自己伤的。
谢四兄弟的毒,木清安有办法解,但是缺药。而除了木清安自己,没有人知道,从小吃百药的她的血液可以做驱毒的引子。到现在谢四兄弟也不知道。木清安悄悄的经过三天时间终于在今夜将解药配了出来,只是解药很少,他们需要过一个时辰才能调动出内力。而他们都没想到,这一个时辰的时间,越池派了一名南疆的人给木清安强行种了蛊虫。当时他们调动不了内力,浑身一丝力气都提不起来,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种无力感如同凌迟。木清安待那南疆人走后,拔出自己的发间的银簪,将胳膊划开,强行将被解药压制在血液内的蛊虫取出。因为那南疆人可能没想到木清安的血液能够解毒,打着要折磨木清安的目的,才从她的胳膊种下蛊虫。如果从别的地方,后果就不敢想象。
所以等北辰风到来时才见到了那样的一幕,谢四兄弟的毒一解,便疯了一样的往外冲。木清安的胳膊失血过多,伤口又大,他们等不起。
屋子里静悄悄的。许久都没有人说话。谢四兄弟就跪在那里,季川在他们身旁站着,北辰风在一旁的桌子处坐着,他的护卫站在他身后。而谢玄在里间木清安的床前,静静的看着木清安。
两名大夫走出来,冲着北辰风一拜道:“王爷,安平郡主身体并无大碍,身上的蛊毒也已经无碍。只要睡上一会儿,就会醒来。只是……”这名大夫回头看了一眼里间的人,有些犹豫。
“只是什么?王妃她怎么了?”季川见大夫吞吞吐吐,感受到里间自家王爷身上不住的往外冒着的杀气,索性开口急声问道。
“安平郡主失血过多,胳膊上的伤口又太大太深,怕是要伤及经脉。如果精心养着,过个一年半载或许能恢复。如果严重的话,可能以后会有些不便。”大夫犹豫了半晌,字斟句酌的回道。
“什么?你的意思,王妃的胳膊……”季川也有些惊到了,王妃她……
“好了,你们辛苦了。北一,送两位大夫回去。”北辰风皱了皱眉,见着一屋子的人都已经关心则乱,只得自己这个外人开口道。
不知过了多久,木清安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环境,陌生的床榻。微微一动,胳膊上一阵剧痛传来。木清安皱了皱眉,看了眼胳膊上缠着的厚厚的药布,昏迷之前的事情涌入了脑海。
当时自己没有时间多想,谢风四人的内力还没办法调动,如果自己反抗,引得那些守卫进来,自己五人会有性命之忧。而那南疆人的蛊毒也并不是什么特别厉害的,他们想必也没想要自己的性命,只是想折磨自己罢了。索性让他们暂时得逞,等那南疆人满意的退出去之后,木清安才抽出簪子将手臂划开。那蛊虫需要依附血肉存活,自己的血有压制百毒的功效,自然不怕中毒。只是那虫子必须取出,所以木清安只能忍痛,将手臂划开从中找到虫子将其拿出来。等自己费力的做好这一切,过了片刻谢四兄弟便醒来,可以调用内力。看到自家王妃这样子,四人疯了一样要带着王妃冲出去。想到他们四人,木清安的眸中掠上了一抹暖色。生死之间,可见真情。也不枉木清安平日真心待他们。后来,浴血奋战的四人渐渐支撑不住,好在北辰风带着人赶到了。看到北辰风带人来之后,木清安精神一松,便彻底晕了过去。
木清安这边一动,倚靠在床边的男子便看了过来。木清安渐渐的清醒,也注意到了床边的男子。
此时的谢玄,哪里还有平日的清风朗月、儒雅温和的姿态,那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那没被面具遮盖的一只眼睛里也布满了血丝,整个人说不出的颓色。
“清儿,还疼么……”谢玄嗓音嘶哑,哪还有平日里的清冷悦耳。语调轻柔,像在哄孩子一样。
“嗯,疼。”真的很疼啊。自己虽然是医师,可是自古医者不自医,自己也真没有遭过这样的罪。也不知道当时怎么有那样的勇气,对自己下得了狠手。
“我去叫大夫。”谢玄有些慌的起了身,就要往外走。还没迈出步,就被一只手拉住了衣袖。
“谢玄,不用。”谢玄楞了一下,慢慢的坐了下来。手从袖子中伸了出来,回握住拉住他袖子的那只手。
“清儿,别怕,我在。”谢玄嘶哑的声音里,透着几分愧疚和心疼。
只有他自己知道,当时收到消息,知道越池的部署和计划,他的心里是怎样的嗜血冲动,多么想不管不顾的冲出去宰了越池,宰了那几个参与的皇子,宰了龙椅上那位帝王,宰了所有的人。可是他不能,他是武贤王,是武贤王府唯一的子嗣,是靖安军的统帅。他不但有没报的深仇,还有没有完成的志向,还有没有安顿好的下属。他不能任性,不能肆意。而越池给他的选择,让他从愤怒和杀意中多了愧疚和自责。人手不足,计划有失,他无法亲自去救木清安。不管诸葛明是生是死,他都不能坐视不理。诸葛明不但是靖安军的副统帅,还是他的半个师父,他做不到无视。于是,他压下心中的愧疚和自责,安排了计划,吩咐了人手。而且,他的计划之内有北辰风,他计划一定会救回木清安。他也一直在心里告诉自己,越池只是想试探自己绊住自己,并不会对木清安一个女子动手。可是他错了。他太相信自己,也太相信敌人。当越池告诉他会给对木清安下手时,他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捏住了一样,抽痛又窒息。很想即刻就过来救她,可是事情根本就不允许他这么做。他心里一直在存着侥幸,存着希望,希望北辰风动作够快,能够赶在他们下手之前赶到。可是,当他看到床上躺着的木清安时,那种希望破碎,那种绝望,那种自责,都让他不知所措。谢风和北辰风还有大夫说的话,他都有听到,越是听到,越是恨不能给自己一剑。因为他的失误,因为他的计划,因为他的责任和选择,木清安经历了怎样的失望、绝望和伤害。想到她自己用簪子划开自己的手臂,从中取出那蛊虫的一幕,谢玄觉得自己恨不能代她受之,恨不能杀光所有伤害她的人。
“谢玄,不要怪谢风他们,此次若没他们,也许你就见不到我了。”木清安知道谢玄的规矩,也知道他一定会迁怒他们,但此次这事儿,真的怪不得他们,是自己大意了。
“好,听你的。”谢玄很痛快的答应了。此时不管木清安说什么,恐怕他都会答应吧。“我让季川弄了些粥,你要不要喝一点。”谢玄轻声问道,只是那握着的手,一直没有松开。木清安是真的痛的没有注意到。
季川端着粥进来,看到坐在床边的自家王爷握着王妃的手,很果断的低下头来。谢玄接过了粥,在季川到房门时出口道:“让他们四个起来吧,回去先疗伤。这次的惩罚先记下。”季川称是退下了,也松了口气。谢四四人一直在门外跪着,身为暗卫,没有保护好主子,反倒让主子救他们让主子陷入险境,他们罪不可恕。可是季川与他们交情颇深,如今这样的事儿,也怪不得他们。好在有王妃求情。季川知道,一定是王妃求情的,因为如果是谢玄,恨不得连他自己都一道罚了。这次的事儿,是他们欠王妃的。
谢玄就那样一口粥一口粥的喂着木清安,木清安也没有矫情,便这样吃了一碗粥。谢玄这样的温柔,让木清安心中微动,看到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和苍白的脸色,不由得叹了口气。
“怎么了?清儿,可是哪里不舒服?”听到木清安叹气,谢玄像被什么抓了一样,很是不知所措,只能惊慌的问道。
“没什么,就是想起之前的事情来,觉得有些难过。”木清安幽幽的开口,又叹了口气。
“清儿, 对不起。我……我别无选择。”谢玄有些艰涩的说道,他想说很多,想跟木清安解释他有多么难过,想解释他有多么担心多么难以选择。可是,那些与木清安又有何关系?木清安是无辜的,是被他和武贤王府牵连的,也是因他的失误和迟来而受伤的。
“我不怪你。若我是你,我也会同你一样选择,毕竟,我们没什么关系。”木清安说的是实话,如果她是谢玄,她也会做一样的选择。她也许做不到这么好,也许连让北辰风过来都不会。木清安所说的难过,并不是想指责谢玄没有选择救她,而是想着俞成良手下的那些自己人,也都死了,间接的因她而死。但听在谢玄耳中,却不是了。
谢玄心中一痛,清儿的意思是,他们没什么关系么?她是在怪他来迟了么?是在怪他没有选择先救她么?她要斩断他们的关系么?她是他的王妃啊,是他心里最重要的人啊!
这一番内心的嘶吼,谢玄才意识到,原来,清儿竟然是自己最重要的人么,清儿在自己心中,已经占据了异常重要的位置。谢玄不敢想,如果今日北辰风来得晚了,他会怎么样。他怕自己会控制不住心中的杀念。
“清儿,你在我心里,不是全无关系的人。”谢玄抬眸看着木清安,他不敢让木清安胡思乱想,也不敢再隐藏自己的心思。这一次的事儿, 真是吓坏了他。
“不用说了,谢玄,我现在不想听。”木清安撇过头去,拒绝他的话。
“清儿,你好好休息,等你好些,我便接你回府。”谢玄放下心中的那种难过和心痛,温和的跟木清安说道,虽然木清安的反应让他心痛,但他没有法子。
“你离开这么久,府里一定有很多事儿等着,我没事儿,有谢风他们在。等好些了,我们便回去。你先回去吧。”木清安知道,经过昨日的事情,他一定有很多事要处理。
“好,我让人送紫苏半夏过来。”谢玄也知道,府里有很多事儿等着他。便不再犹豫,给木清安盖好被子,便走了出去。
“北辰风,这次的事儿,本王记下了。多谢。”谢玄对着北辰风,身上已经收敛的杀气又放了出来。他们不是朋友,但也不是敌人。这次的事儿,多亏了北辰风,谢玄这句多谢,十分的有诚意。
“好,武贤王的人情可不是人人都有的。这次的事儿,我也来迟了,没想到安平郡主,是这样的女子。武贤王好福气。”北辰风对那个温和冷静却如此果断的女子颇有几分赞赏和好感。
“北辰兄过奖了,本王那里还有事儿,要回府了。清儿受不得打扰,不如北辰兄和本王一道回府吧?”谢玄眯了眯眼,十分诚恳又不容拒绝的邀请北辰风一道回府。
北辰风挑了挑眉,没说什么,带上人跟着谢玄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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