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书它翻来覆去只有一个主题,人跟人能不能说上话的主题。这事儿几乎成了决定人物行为和命运的唯一力量,体现在书中的每一个人物身上,被作者说了一遍又一遍。书里的人无非就两种,爱说话的,和不爱说话的,说得明白的,和说不明白的。而不管爱不爱说话,说不说得明白,活来活去,总还是没个可以真心说说话的朋友。里边的男女关系也是,能说上话就幸福,说不上话就苦逼。正经的夫妻,却没有一对是说得上话的,所以,统统不幸。同一件事反复说,还全都是苦的,也难怪有人看到后面觉得啰嗦,觉得烦,觉得闷。我却感觉蛮解气的。我们在生活中,不全都为抓住让自己觉得舒适的一点东西精疲力尽吗?一句话,一个人,一点爱好。喜欢某个工作,可能仅仅因为有个可以说得上话的同事,之类的。这些东西却很难拿到台面上说,台面上说的,就全是屁话。所以有本书可以把台面下的话拎出来,视其为生活的本质,确实还蛮一句顶一万句的。
书里人物面临的问题其实都是一样的,但彼此之间就是没法沟通。没办法,也没有谁对谁错,说不上就是说不上。除了吴摩西、牛爱国等几个主角,很多出场不多的人物都挺有意思的,算是孤独者的人物群像了。县里的三任县长,第一个一门心思扑在木匠活上,倒也怡然自得,第二个是个话痨,因此丢了官,第三个喜欢夜里跟一个男旦“手谈”,这一段写得真好。嫁给杨家老大的那个富家女,明清小说看多了,知道实际情况后,恨的是自己本不应该看那么多的书。破竹子的老鲁,喜欢晋剧,又没机会听得上,就每天在头脑里给自己过戏,吴摩西打扰了他,他就让吴摩西滚蛋了。其实说不说得上话也只是个由头,一个可以让自己心里舒服的由头。归根到底,是心里总没着没落啊。
书中反映的说话情况绝对是某种程度上的中国现实,大家叽里呱啦说很多话,总想掰扯明白,结果越来越乱越来越乱。这世上的事,等到要开始掰扯,就不可能明白了。曾经很羡慕那种一两句话轻描淡写却互相戳到心坎上的状态,想在生活中找,却几乎没有找见过。为了多点了解或者仅仅是消除误解,总免不了叽里呱啦说一大堆话,最后越说误解越多了解越少。老詹应该给吴摩西讲过巴别塔的故事吧,人的语言一乱,互相就没法沟通了。于是好多人就干脆选择不说话了,书里染坊的那个老板,有事屁话不说,瞎盯着你看,倒比说话更解决问题。老汪讲《论语》,老詹讲《圣经》,都是不得不说话的身份,却都说不好,满肚子话压着,劝服不了别人,自己倒经常被话头带走,最后也就一声叹息。话是太难太难带人到那个舒服安稳的心理状态了,所以书里有几处提到那种美好的境界,却不是靠话。喜欢“手谈”的县长是下围棋,老詹是喜欢听瞎子弹三弦,说他唱出了主的心。牛爱国他们东奔西走只为找个人找句话让自己心安,比遭遇百年一遇的棋局或者听到主的心还难啊。
但又能怎样呢,话总不说实在憋得难受,说了又只会越说越孤单,一辈子也说不出个朋友,这就是全部的现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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