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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言与文化的再思考 ——李光耀回忆录《我一生的挑战 新加坡双语之

语言与文化的再思考 ——李光耀回忆录《我一生的挑战 新加坡双语之

作者: 西山居客 | 来源:发表于2021-01-13 08:15 被阅读0次

      上月朋友说要跟我借阅李光耀回忆录的《我一生的挑战》,所以甫一读完,马上给朋友送过去。尽管读的过程中,书中的一些观点深深烙印在心上,但从未想过要整理出来。最近耳闻目见的一些言论,让我又想起李光耀的这本书,终是忍不住,试着就记忆所及,浮光掠影地点缀几笔,希望不至谬误太多。

      之前看过一些解释语言和文化的书,自己最近几年也在不同的语言环境中切换,总觉得书中写的也好,自己的实际感受也好,总有些雾里看花,似有所感,但远未能说清楚,更遑论形成结论。待看到李光耀的这本书,才觉得解得切,解得彻。

      首先说语言。四年多前来波士顿,一段时间之后就发现自己的中文大大退步。这是很让我震惊的。因为之前有个潜在的认知,以为语言环境变化,对成年人的母语能力并不会有影响。但这种影响是真实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当时还做了记录,见公众号2016年11月6日的《语言的活水》)。那时我还以为是个别现象,就是自己的语言功底不行,所以环境变化的时候就溃不成军。后来回国,感觉中文又很自如了,就把这个过程当个案轻轻揭过。李光耀的回忆录让我重温了这次经历,发现并不是曾经认为的那样简单。李光耀一生学习和使用多种语言,母语是英语,也习马来语,年轻时学过拉丁文、日语和中文,从政后发现不会说方言就不能拉近和说方言的华裔选民的距离,渐渐学会用福建方言和潮州话演讲,可以说,即便不考虑他作为政治家的远见卓识,仅仅作为多种语言的习用者,他对于语言的见解也颇值得一听。他的子女上华语学校,大学或者高中后才进入全英文授课的学校,他们也是多种语言的习用者,比如上华语学校时,在家和母亲交流是用英文,和父亲用中文交流。待孩子进入少年期,需要进行深度探讨的时候,他们才全部改为英文交流。这样的经历,我们可能会认为他们家庭成员是可以在几种语言中自由切换、游刃有余的,事实并不如此。李光耀在书的题目中直接点出“我一生的挑战”,既揭示了在新加坡逐步推动双语教育的艰难,也揭示了他一生在习用语言中受到的挑战,更多的,是来自中文的挑战。他一直坚持每天学中文,和自己的保安人员用中文对话,因为他发现只要不用就生疏,就会词不达意。这就是语言的基本现象:在使用中熟练,在使用中进步。即便是母语,在不常使用的情况下,也会进入记忆的存储单元,直到有一天需要的时候,要拂去尘灰,方可常用常新。这也解释了我们在学校学十几年英语后完全不能用英语自如沟通和交流的语言损耗现象。

      李光耀在书里揭示了语言的另一个现象,就是不管人们掌握多少种语言,但只能用一种语言思考。李显龙直到大学才进入全英文学校,之前一直在中文源流学校,而且由于他成长于冷战时期,所以中间也学过俄语,还考过不错的语言级别。他提到当时考俄语时考官问他,他会好几种语言,那么他用来思考的语言是什么?他答是英文。这里可能隐含了一个问题:如果我们只能用一种语言作为思考的凭藉,那么将一种语言学好、学深、用好,就是语言学习中最首当其冲的,因为语言始终是工具,我们要用它思考、判断、选择,构建人生,这远比会几门语言重要。如果同时会几门语言,但每门都不深入,那么实际上等于浪费了语言能力,也妨碍了逻辑能力的发展。我想这也回答了自己在实际生活中的疑问。女儿小学时在麻州读过六年级,其间学过西班牙语和拉丁文,这两门语言她是毫无基础的,来了就跟着正常进度学,成绩也还不错。那时我就有一种幻想,是否她有一定的语言天分,可以学几门语言而不费力?事实证明这也只是幻想。后来的情况是,发现仅中、英文两门语言要学得深入都不容易,常常出现此消彼长的局面,何况是几门语言呢。上高中后女儿选了法语,好像又很轻松入门,但这次我终于明白,语言不是沙上建的塔,要有深厚的根基,而且也要在实践中不断使用,方可有望不退步,先不要妄谈进步。随着和女儿深入交流越来越多,观察的结果是,女儿到目前为止,都是中文思维者。李光耀举出很多在新加坡推展双语教学的实例,证明除了语言专家,普通人基本还是会偏重一种语言,这也成为新加坡双语教育的理论基础:以英文为官方和工作语言,但大力推广中文普通话,力争用普通话替代新加坡大量存在的方言,希望新加坡人能够在精通英文的基础上有良好的在生活中使用普通话的能力。事实证明这样的双语政策确实在新加坡取得了很大成功,使新加坡成为东西方之间不可替代的桥梁。

      李光耀在新加坡用举国的双语实践进程给我们作为个体的语言习用者很多启示。李光耀说他的这本书要推荐给新加坡的妈妈们看,主要是为了推动新加坡的双语教育进程。其实这本书也很可以推荐给中国的留学生家庭或者已经移民海外的家庭看,因为基本说明了中文和英文的关系,而且精准、深入、详实。

      前些天听了一个华裔创业者的很棒的讲座。主讲人的语言发展也很有代表性,他是五岁随父母移民到美国,在美国读书、工作、创业。他讲中文很流利,语速和说英文一样,而且普通话发音极其准确,但是在演讲中,几乎每句话都是中英文夹杂在一起的,也就是在他不确认中文哪个词准确的时候,就会用英文替代。在提问环节,他说大家还是用英文把问题打出来,因为他不能读中文。也就是英文是他的全工作和生活语言,能听说读写,中文更多的是口头交流语言,能听能说,不能读写。我很羡慕他的语言能力,如果我的英文听说有他中文的能力,会少很多困难,也会更有效能。在美国住一段,就会知道在美国即便来自于华人家庭,学中文也并不容易,这位创业者为他的语言能力一定付出过艰辛的努力。但也正是这种努力,给了他现在的一个创业机遇:他刚好是李光耀说的那种人才——了解西方,也了解东方的文化,又可以和东西方的人自由交流。抛开对人生的影响不谈,这本身就是有市场价值的。

      这里我们说到文化。是的,语言和文化是密不可分的。最近一直在读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家日记》,他谈到翻译的问题,说普希金、果戈理的作品一译成欧洲的文字,就全然不是他们了(哪怕屠格涅夫参与翻译的果戈理的作品,也全然不得果戈理的精髓。)。从小读普希金的诗,一直有个困惑,这到底好在哪里呢?后来明白了,是翻译不出来。普希金是俄罗斯文学的先导者,他把俄罗斯语言提升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可是我们读译作就是读不出。还有但丁的《神曲》,看译本就完全不懂为什么会流传至久,并成为文学史上的奠基之作。其实一样的道理,就像我们要把《离骚》翻译成英文,怎样翻译?林语堂曾经想过译《红楼梦》,但以他这样的文学和英文水准,最终也还是没有动笔,而是选择用英文写了《京华烟云》。我们不得不承认,语言作为交流的工具,作为传达思想和感情的工具,每一种都有其独特性,都跟那个民族的民族性和文化传承相关。李光耀一直要推广中文,除了实用,除了对占新加坡75%的华族的考量,还有很根本的一点,就是他希望新加坡社会虽然连接了西方社会,但不要断了能凝聚民族和国家的文化的根。而想不断这个根,就必然要从中文的文化继承中去获取营养。

      我很迷恋中国文化,其实我也并没得选,因为严格说来,我只会中文这一门语言。用这门语言,可以读屈原,老子、庄子,读陶渊明、王维、苏轼,而这些也慢慢影响了我的人生选择。人生的很多路口,都有不止一个选项,是什么决定了我们选这个而不选那个?这里有很多因素,文化也是其中的一种。西方和我们有很大不同,即便是并不了解西方社会,管中窥豹见的那么一点,也足以让我们知道是多么不同。这里不是好坏的问题,而是我们更希望或者更能接受什么?希望自己是怎样的父母,子女或者丈夫、妻子?希望自己的父母、子女、丈夫、妻子是怎样的?这里不仅有家庭的影响,也有文化的影响。当换了环境的时候,会清晰辨认出自己的底色,那个底色,正是我们的文化烙印出来的。语言和文化正是这样钩稽在一起的,如果我们没有那门语言,又希望得到那门语言承载的文化,难度可想而知,甚至是不可能的。

      说了这么多,比起李光耀详实的记述,就像汪洋中的一滴水罢了。我从来不敢说推荐什么书,因为读书不过如人饮水,是非常个性化的,甲的甘露可能是乙的砒霜。但这本书真的不同,因为里面有很多事实,比如我通过这些事实引申出这样的结论,影响我以后做了一种选择;别人可能通过这些事实得出别样的结论和别样的选择。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终于可以和一个自己一生习用多种语言、并举一国之力试图找到好的语言政策和推广方案的人面对面,了解很多我们无法、也无力去做的大量实践,这单就信息量来说,就已经很值。有了这些信息量之后,我们会很自然地想到个体的选择。能达到这样的效果,怎么看都是一本好书了。

    很抱歉这篇写得很长。笔力所限,无法精简,深为抱歉。与诸君共赏,也希望无论我们身处何方,还是能记起我们文化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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