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雨,突如其来,泥土溅起的泥泞沾染了一路行人,记忆又从朦胧中踽踽而来……
那是一个荷花盛放的炎炎夏日,空气像被点燃的棉团,灼热死死的将人缠绕。八十几个学生混做一团的教室,老师也被逼仄空间里传来的刺鼻汗味逼得眉头深锁,站在离学生最远的讲台不肯下来,些许憎恶的便草草结束了这一天的功课——放高温假了!
彼时的乡下学校是没有饮水器的,有条件的同学下完课就会疾步冲向小卖部,买一包急冻过的一毛钱的“小冰”;条件再好一点可以买两毛钱一包的“大冰”;条件顶好的,可以买五毛钱一瓶的类似于可乐的黑色饮料……而绝大多数同学都会自觉选择去自来水管解决……我就是其中一个!
当老师些许轻蔑地说出“高温假”三个字儿时,学生们却如蒙大赦。原本“奄哒哒”的我们一下子像打了鸡血,无比兴奋地冲出了教室,朝属于自己的“领域”奔去——小卖部、自来水管……
而我却径直奔往家的方向,因为我让外婆在“赶场”那天买了白糖,烧开热水给我兑上一大碗,凉着等我放学回家喝……一想着可以在那么酷热的天气喝上一碗甜甜的糖水儿,我虽已干涉的嘴巴里面又不住分泌了津液,伸出舌头润了润嘴唇,绕过一片竹林,就是外婆家了。
刚一进门儿,扯着嗓子喊:“外婆,喝水……”一头猛扎进堂屋,兀地听到几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既然母亲从城里回来,身旁还坐着一个穿着当下时髦衣服的同龄女人。我愣在了原地,母亲笑容可掬地看着我:“怎么,妈都不晓得喊了嘛?”我这才反应过来,憨憨地喊了一声:“妈!”
外婆指着母亲一旁穿着时髦衣服的女人,介绍道:“这个喊‘小满娘‘。”我又楞楞地喊了一声“小满娘”。女人满意地点点头,和母亲、外婆继续自顾自的拉起了家常。“娃儿都长好高了哟……那年看到才那么高点点……”听着这无趣的对话,我正准备卸下书包去寻我的糖水,小满娘突然从挎包中掏出的一瓶金黄色饮料瞬间引起我的注意力。
剔透的瓶身,因为液体变得通身金黄,小满娘拧开瓶盖儿扬起手臂,咕噜咕噜一口下去瓶身透明了一大半儿,“鲜橙多”三个凹凸大字得以显现,我身体猛地一震,天呐,这是我过年都舍不得买,要三块钱一瓶的“鲜橙多”,我身体甚至在不由自主地扭动,想要一把扑上去夺过瓶子,把剩下的那半瓶鲜橙多占为己有,平时一毛钱的“小冰”都是赏赐物,你能理解当一瓶三块钱的饮料就近在咫尺的那种感受吗?!
终究我的理性战胜了欲望的野蛮,但我并没有放弃想要得到那瓶鲜橙多的理想。我死死盯着那瓶饮料,伫立在堂屋的中央,大人丝毫没有觉察我的异样,而此刻我的脑子犹如高速运转的发动机,正在寻找最佳的办法。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小满娘突然站起身来,“下次再来坐,我要回城里了……”说着就往外走去,外婆和母亲跟在后边相送,我这次回过神来,书包都没有放下,连忙屁颠屁颠跟在了后头,母亲见状斥责我赶紧回家做作业,我明白,此时此刻再不争取便就要错失良机,我鼓起勇气朝着女人喊道:“小满娘,你可以把你手上的瓶子给我吗?”
空气突然凝固了一般,母亲和外婆脸上露出了尴尬、惊愕的表情,只有小满娘一脸笑容:“你想喝我的水吗?”我瞬间脸害羞得红了,支支吾吾回答道:“不……不……不是,我只是想要瓶子……耍!”
小满娘还是把那半瓶饮料递给了我,我拿起瓶子还来不及道谢,撒腿就往家里跑,悄悄在灶房拧开瓶盖儿咕咚咕咚喝着别人剩下的半瓶鲜橙多,我的耳朵听见母亲的议论:“哎呀!这娃儿丢人……你别见怪……”
时隔多年,往事已如烟尘飘散,却陡然间明白——所谓童真,原来仅仅只是缺少羞耻感而已。形形色色的人群,忙忙碌碌的成长,物质贫穷注定带来的精神困乏,活在底层的深渊里无尽挣扎,“丢人”是必然的。任何时候,如果我们默认了自己的地位,我们终究会成为一摊烂泥永远被人踩在脚下,无情嘲笑,这其中包括你的父母妻儿……
逆袭是一件需要用毕生甚至好几代人一直坚持完成的事情,时间的长短源自你内心的笃定与否,别让暂时的困扰奴役了你充满希冀的整个人生……就像童年那半瓶剩下的鲜橙多,喝下去的是勇敢,教给我的是顽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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