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蜀道夜雨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黄鹤之飞尚不得过,猿猱欲度愁攀援......
崎岖的山间小路上荆棘丛生,清风岭这一带怪石嶙峋,路途尤其艰辛。奈何这傍晚时分又下起大雨。
布鞋早已磨破,脚掌渗出了鲜血,沈青左手抓住一根藤条,右手攀着一块突石,提防着脚下湿滑的石板,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往上爬。
沈青顾不得手上磨出的血泡,雨水淋湿了他破旧不堪的青衫,湿漉漉的头发粘在脸颊上。
沈青出生在坐拥鱼米之利的富庶江南,世代皆为儒商。他原本应该过着惬意悠然、拥妻携子的幸福生活,为何如今孤身一人在崎岖的蜀道上跋涉呢?
这一切都源自二十年前的一桩血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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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灭门之灾
沈家和陆家原本世代交好,他们都是江南一带有名的布匹商人,不仅生意上有往来合作,平日里两家人也和和气气,常常聚在一起觥筹交错,曲水流觞,填词和诗,其乐融融。
不料二十年前的一个中秋之夜,一片刀光剑影划破了平静的生活。
那年,沈青五岁,是家中最小的儿子。一家人围坐在府中花园的亭子里赏月,小沈青闹着要吃糖葫芦。于是丫头阿桃领着小沈青去集市。当他舔着糖葫芦,开开心心地回到家,等待他的却是一场血光。
父母兄嫂姐妹和几个亲信家丁,上上下下十几口人,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鲜血漫出了院子。
小沈青吓愣了,阿桃惊惧之余,看到陆家家丁的背影消失在后门,她随即抱起小沈青跑出家,逃往城西的林中。
也不知跑了多远,终于累到精疲力尽,他们躲进大树洞里,两人抱在一起痛哭。
第二天早上,沈青在阿桃怀里醒过来,阿桃告诉他,爹娘没了。这对于一个五岁的孩子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小沈青似懂非懂。从此,他只能与阿桃相依为命了。
阿桃也是孤儿,从小在沈府做丫头,如今十七八岁的年纪。将来的生活怎么办?
她决定带着小沈青,投奔在徽州开武馆的表舅。
03 落难投奔
表舅接纳了阿桃和小沈青。
一晃十年过去了。阿桃对沈青来说,既像长姐又像娘亲。阿桃一直没有嫁人,在武馆做女佣挣些家用钱。沈青慢慢长大,幼年的记忆慢慢淡忘,他一边学武艺,一边帮忙做些杂工。
沈青十五岁生日这一天,阿桃向他重述了当前中秋之夜的灭门惨案。
逃到徽州之后,阿桃请表舅托人去老家查过当年的事情。
原来是陆家受到奸人挑唆,误以为沈家为争夺江南布匹生意的市场,意欲加害陆家。
两家人原本关系融洽,按理来说,不易被离间。但当时奸人提醒陆家说,如果不信,可以去打听看沈家仓库里最近是不是多了一些兵器,那就是他们准备用来对付陆家的。
阿桃说,那些兵器都没有开刃,原本是准备用来给家丁们强身健体练武用的。但是陆家竟因此听信了谗言,“先发制人”对沈家人下手了。
往事在沈青脑海里渐渐清晰起来,模糊的记忆碎片慢慢拼凑。
刻骨的仇恨在心中扎下了根。沈青立誓必报这血海深仇。
从那一天起,他更加刻苦练武,功夫突飞猛进。表舅没想到这小子竟有如此天赋,于是把毕生的拳脚功夫都传授给他。
二十岁这年,徽州城里举行了比武大赛,沈青一举夺魁。表舅欣慰之余,见这小子一表人才,高高大大,为人也老实,提出来想把他招为上门女婿。
但是沈青委婉拒绝了,他背起包袱,离开徽州回乡寻仇。
04 追孤除根
回到家乡,这里的一街一巷和一砖一瓦都是陌生的。
从小生活的沈府已经被夷为平地,建起了一座游园。
沈青循着路人的指引,来到陆家大院,却发现这里竟然也已经荒废狼藉。
沈青明察暗访,才知道,后来陆家老爷正值壮年却暴病身亡。少爷接手了生意,由于年纪尚轻,经营不善,很快家道中落。太太带着一家人去蜀地投奔表亲。
听说,陆家人在路上染了瘟疫,相继死去。只留下一个奶娘带着刚出生不久的小孙女,去向不明。
这一切和沈青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他原本谋划了一场轰轰烈烈的复仇:或许也是在一个月圆之夜,他该身穿黑衣,从后院潜入陆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杀光他们全家!他该掐住陆家老爷的咽喉,让他看清自己的脸,咬牙切齿告诉他,沈家的遗孤来报仇雪恨了!
复仇,是沈青一生的使命。然而现在这一切都落空了。
不,没有落空。沈青想起,陆家还剩得一小女孩。
沈青原本可以有一个美满的家。是狼心狗肺的陆家人,剥夺了原本属于沈青的幸福人生。陆家的任何一个人都是仇人!
沈青心中又腾升起一股复仇的热血。
一路向西,沈青往蜀地去追寻那个陆家的遗孤,他发誓要斩草除根,不让陆家留下一个活口。
无论是路过茶馆和旅店,还是路过乡村和集市,沈青都留心打探。
功夫不负有心人。经过几个月的努力,沈青终于探得消息:当年,陆家的奶娘带着小女孩在清风岭西面山脚下的张家村落了脚。
于是,这才有了前面那幅画面,滂沱雨夜中沈青跋涉在山间小路,去寻找张家村的陆家遗孤。
05 救命之恩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青泥何盘盘,百步九折萦岩峦......朝避猛虎,夕避长蛇;磨牙吮血,杀人如麻......
越往高处去,这山崖上越是无处下脚,虽然沈青是年轻力壮的习武之人,但也步履维艰,稍不留神,就将与死神擦肩而过。
不知道当年,奶娘带着小女孩是如何到得张家村,是有高人相助吗?还是另有一条不这么艰难的路?
终于沈青登上了山顶,在这黑漆漆的雨夜,根本寻不着西去的下山之路。沈青决定就地休息一晚,他靠着一棵大树,席地而坐,闭目养神。
雨渐渐停了,夜静得让人心里发怵。
忽然,窸窸窣窣的动响由近到远,沈青敏锐地四下张望,只见黑暗中一对冒着绿光的眼睛朝这边逼近。
沈青被猛虎吓得打了一个激灵,站起来往后退。不料脚下一滑,竟跌下了悬崖。
不知昏睡了多久,沈青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床席之上,眼前是一张清秀的脸盘。这个梳着俏皮发辫的女孩子,欢呼道:“爷爷,爷爷,他醒了!”
随即,一位老者,端着一晚汤药笑眯眯地走了过来,扶起沈青。“这位少侠,你总算醒了,来,喝了这碗药吧。前几日我和小六在山下采药,遇到你昏迷在地上,这才把你带了回来。”
原来这小女孩叫阿六,大概十来岁,天真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躲在爷爷身后悄悄地打量沈青。
接过汤药,沈青正要道一句感恩,忽觉一阵刺骨疼痛,他才发现自己右腿被包扎着。
老者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你就在这里安心歇着吧。不过,少侠,你不像本地人啊,为何会独自一人流落到我们张家村?”
原来这就是张家村了,沈青随即扯了个谎,说:“大爷,我本是江南人,听说蜀地风光奇险雄壮,特来探访。”
老者点点头,“原来如此。那么既来之,则安之,你若不嫌弃,在寒舍先养好伤再走吧。”
这也是眼下唯一可行的办法。沈青道谢后表示愿意留下,想着趁此机会慢慢打探陆家遗孤的消息。
养伤的这段日子,爷爷每天给沈青煎药,小六一日三餐地给沈青端茶送饭。爷爷上山采药或者去市集上卖草药的时候,小六留在家中陪伴,她用竹叶编织成一个惟妙惟肖的侠客的模样,送给沈青做礼物。沈青教小六写字,给她讲故事,那都是小时候阿桃讲给沈青听的故事。沈青在这里,感受到了温暖的亲情。
伤势也渐渐好转了,这天,爷爷带着小六去村口的小溪边钓鱼,沈青拄着拐杖随行。
沈青在溪边的大青石上坐下。爷爷甩开钓竿,开始碎碎念起来:“少侠,你现在坐的这块青石,就是我和小六相遇的地方。十年前,我也是来溪边钓鱼,看到一个受伤的妇人躺倒在旁,已经没有了气息。这青石上一个襁褓中的小娃娃正哇哇大哭。”
“大爷您真是慈悲心肠啊。”沈青赞叹道。
“这孩子真是可怜啊,如果我不把她抱回家去,怕是要被豺狼叼了去。”爷爷继续说道,“当时娃娃身上留了一张字条,只说这孩子小名唤作六儿,是江南人。少侠,你也是江南人,不知……哎,算了,江南这么大,只怕难找。”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沈青对小六的身世多了一份好奇。他又陷入了仇恨的记忆。在张家庄住了一个多月了,尚未开口打探陆家遗孤的消息。
忽然,爷爷两眼炅然放光,抡起镰刀朝沈青挥过来,沈青正预躲闪出招,一阵剧痛从左腿传来,原来是一条蛇!爷爷的镰刀精准地落在那条蛇的颈部。
小六吓得瑟瑟发抖。
爷爷敏捷地撕开沈青的裤脚,低头在伤口上吮吸了几口,吐掉了黑血,喊道:“小六,拿药来!”
小六慌忙从随身包里摸出一个瓷瓶,爷爷把药粉撒在沈青的伤口上,抹去嘴边的血。
沈青强忍着剧痛,“大爷,你这样帮我吸蛇毒,你自己不会中毒吧?”
爷爷摇摇头,“我一把老骨头,不要紧。”
“救命之恩,没齿难忘。”沈青抱拳,眼里噙满热泪。
06临终托孤
爷爷挥挥手,正要起身,还没站稳,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小六上前扶住,“爷爷,您怎么了?”
只见爷爷脸色渐青,嘴唇发乌,豆大的汗水从额前滚落。他随即到在地上,口吐黑血。
小六吓得大哭,“爷爷!爷爷!”
沈青喊到:“大爷,许是那蛇毒!可有什么药可以内服?”
老者气若游丝,抓住沈青的手,断断续续地说:“我……大概不行了……没想到这畜生……毒性这么大……少侠……我看你是个可靠的人……小六……身世可怜……少侠……你……咳咳……”老者咳出暗色的血。
沈青含泪点点头,道:“大爷您放心,我会照顾好小六。”
老者撒手而去。小六趴在他身上呜呜痛哭。
沈青抚摸着小六的肩膀,温柔地安慰着。小六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衣领里的玉佩随之抖落了出来。
那玉佩上,竟然刻了一个“陆”字!
沈青顿时思潮翻滚,浑身战栗。他仰天一声长啸……这山谷间回荡着他悲怆的喊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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