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梦人之作家敢死队.07

作者: 张天福爱电影 | 来源:发表于2018-06-01 07:25 被阅读20次

第七章。天涯海角

你问我要去向何方,我指着大海的方向,你的惊奇像是给我赞扬。

——崔健《花房姑娘》

作者:张天福

苏颜,此刻我正在琼州海峡上。火车车厢被拆成了四节装进游轮里,没有空调,没有风,我在车厢里汗如雨下。隔着车窗玻璃,我看到一望无尽的海洋,以及邻近海面的太阳。夕阳照进车厢,格外耀眼……

苏颜,我常常觉得:我们是如此渺小狭隘,如此鼠目寸光,以至于往往会自以为眼前看到的一切就是我们生活的全部,以至于轻易就形成了以自我为中心的价值判断,并最终贻笑大方。

苏颜,为了克服这种可笑的夜郎自大,我们必须拨开云雾,绕过群山阻隔,更远更全面地去认识我们视野未曾触及到的世界。

我始终觉得认识世界是一个很奇妙的过程,因为在视野不断拓展的同时,它总是伴随着自我的成长和认识的深化,也是从那一刻起,我们知道了世界的广阔和人类意志的张力。

局限在小阁楼里画地为牢、固步自封,尚未出行之前,我们总觉得周遭世界就这样了:单调、乏味、了无情趣,却还是为了一些蝇头小利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四处乱窜……却没想到远方还有另一道风景,另一种生活方式——甚至于另一种苦难。

大美无言,大象无形,有很多真理仅靠语言和文字是无法触及的。因为语言和文字仅局限于人类自己——是人类创造的用于内部交流的工具。但人类之外还有一片更广阔的天地,那里有风云变幻,有飞禽走兽,有草木枯荣,也有流年似水……而我们经常会忘了:千百年来,我们就如蝼蚁般在这片广阔的天地中生存,久而久之,我们妄自居大,用工业机器改造了周遭的环境,却逼得自己离这片无言的天地越来越远,也因此越来越孤独。

苏颜,我在想,躺在温室的沙发上,喝着牛奶咖啡,对着电脑屏幕看着自己渐渐发胖的身体的时候,处于亚健康状态的我们,出于种种借口想做却又害怕去做的那些事情,也只有等到真正去做的那一刻,才会知道自己有多大的潜能吧。只有在那一刻我们才会意识到,我们并不是在征服自然,而是在用另一种方式同自然做更深层次的交流。

为了唤醒那些即将被遗忘的认识,我们需要用更传统,更真诚的方式去走近它、了解它,然后谦卑地在它面前低下我们那高傲的头颅。

尼采说:“好多人死得太晚,而有些人死得太早。”

苏颜,我怜悯那些苟延残喘的人,也为那些英年早逝者惋惜,因为上帝过早地把他们的才华带走了,使得我们空留一声叹息。

苏颜,如何在恰当的时机死去呢?只要我们还活着,就不应该让灵魂在时间的摧残下慢慢腐烂。苏颜,我们停不下来,我们需要创造更多的声响让信仰和拼搏的血液在体内翻滚。

就这样吧!长保生命的活力,趁活着的时候拖着这副沉重的臭皮囊去看更多的风景,并相信我们飘逸的灵魂最终能够安静恬然地躺在云层里……

苏颜,我希望你永远记住我,我是阿福——那个幻想着躺在云里的人,想要抱着你,在黑暗中讲很多很多的故事!我想用我的故事温暖你,我想让你的子宫融化我……

这就是我在海上想跟你说的话。

上了岸,火车重新拼接,又继续行驶了一段路才到达目的地。

出了火车站,已经天黑了,我只得在网吧过夜。打开QQ,看到的是小艾给我的留言:“最近很是迷茫呀,感觉不知道该怎么生活。好几天没写诗了,不知道怎么回事。”

我说:“你已经反复这样好几次了,给自己放个假吧。”

“是呀,世界很混乱,在我心里。”

我问他:“你有没有想过把自己的脑袋放空?”

“还没有,我还在不断学习和探索中。无境界可言,但我知道,未来我将珍爱这段时光。” 

我劝他:“我想你该把自己放空一段时间了。” 

“也许吧,我已经很放空了,我想少走弯路,做让自己更满意的事情,想获得更多的爱,我也不知道有没有捷径可走。” 

我说:“本就没有路,但有些东西可能必须经过,引导我们走向属于自己的未知状态……”

小艾:“阿福,我想知道,我们的成熟与不成熟是不是由其他人决定的?我们在做什么呢?有人在冒险,我们在做什么呢?我们在看着别人冒险,告诉他吗?还是……这让我想到鲁迅的铁屋子。你也阻止不了谁也许在他们眼里,你是在冒险……我们就跟在后面,离远一点点,但确实不应该伪装,好像和他们是一起的。看到了什么就再远一点点,之后再跟近。我们是被自己讨厌的东西吓一跳吗?不是,是被不熟悉的。所以为了某些东西,我们应该去熟悉。我们要向历史索取,达到回忆的同样深度,要不然就不要写。”

我问他:“你觉得我们做到了吗?”

小艾:“你算是尽力了吧……这是我从孔子那里学到的交流之道,我不会直接的告诉你什么。我们都还年轻,不管怎样,我们都在不断地追求之中,在我眼里,李白似乎一直都是三四十岁……今天突然想起杜甫的两句诗‘名岂文章著,官应老病休’。细细品味一下,真不是一般地沉重啊。真不知道路往哪里走,仿佛在激情中有一直保有事物和心的宁静。愿生命也如此呀。”

我说:“生命本就如此。”

小艾:“我觉得心若与自然相伴,就必然是年轻的,人生可能有阶段,但许多事情不是这样的,你可以进入诗人与自然那个当下的投入中,我感觉自己和许多古人比起来,真是差的太远了。

我说:“你只是把他们想象得很伟大罢了,文字有时候总有夸大其词的效果。”

“不是这样的,我还有许许多多需要去学习的地方,苦于很难找到门路,心不坚定。”

“慢慢探索吧,一生的路还很长。”

小艾:“也许空门真是避难所,艺术也是。爱,难道不是一件痛苦的事情吗?我也相信叔本华!许多时候在迷乱与宁静中做选择,你根本不知道怎么回答!就像《生活在别处》里问的,穿衣服或赤裸,你更喜欢哪个。我们根本不知道怎么生活,却在写东西,还要别人接受,出版,就像渴望一个人也爱你一样,有时只能是绝望的,只因为我们付出了那么多,喜欢这样,却说不出理由。”

“那些能静静的存在的,悠然的死去的,我们能做什么呢,你觉得人老了,一天无所事事,他们在想什么呢?要是不打牌散步的话,无论怎样生活,我们都是在逃脱这种情况吗?唉,不想这种无聊的事,你觉得人年轻是因为什么?” 

我说:“活力和未知吧——其实对世界认识不透才有活力。如果看透了,就没多大意义了。年轻的真正价值在于朦胧。”

小艾:“你的活力在哪?我们在年轻的时候需不需要年老的知识?”

“其实也需要吧。有了这些知识,我们可以更冷静更睿智。”

“我对于自己诗歌方面的探索很迷惑,被许许多多的知识和方向迷惑,感到不知所向。很想停下来,有个依靠。”

“所以你需要整理……你不是停下来了吗?

“现在还没有!” 

“既然停不下来,那就往前走。”

他又说:“好想回家呀,清明节扫一下墓。在死亡面前停一下,那里肯定有许多新鲜事。我这是怎么了,不知道去哪里。”

“那就呆着。”

“对呀,我哪都不想去只想睡觉,然后忘掉这一切,但又有一种行遍千山万水的愿望,相对于这个世界,我的生活多么谨慎呀,抗拒着需求。”

“你开始不安分了。” 

小艾:“不安分的是你吧,其实我是突然对自己没有信心,我想找人说说话,回忆一下新的过去。过去总是在等待着我们‘还来就菊花’。梦的马匹因过去照耀而越来越明亮,在我这里它不是耽搁……阿福,你说我为什么能适应下来,对生活还保有希望呀?”

“我也不知道。我也有希望,但有时候往往分不太清楚这到底是希望还是欲望。” 

小艾:“阿福,我觉得自己存在一种交流的希望,很简单很简单。为了这种交流,我们可以放下许许多多。我们希望这片刻是不被迷惑的。我突然想到她以前夹菜给我吃。但我们想得更长远,作为一个人,如果你说的是她夹菜给我所带来的,我一定会说很幸福,长远的事就不知道了。它们不会与我们作交流,我想的是过去,就像揣摩一件使内心很感兴趣的事情,但未来的事并不让我感觉厌恶,我对过去感到好奇,就像对自然一样。自然比我们更坦诚,自然永远比人类更具有年轻和古老的一面,只因为它们比我们活的更长久。但人类可以学着让自己更开放,对过去对未来对自然对同类……或者用‘宽容’会好一些,年轻与年老也就不存在什么差别了。”

小艾:“我喜欢‘开放’,‘宽容’这个词好像我们做错了什么事似的,但它好像有个自足点,值得我们开始,比如人道主义。但‘开放’不可说。我还是不大习惯于雄辩,但其实也没有我说的那种分别。这跟我这个人的缺陷有关,所以我对自己不满意。但我又是一个很安分的人,有时候甚至觉得别人与我无关,骨子里很中国,海子会说‘我的死与别人无关’,但又说是某某杀害了我,这是很矛盾的……我觉得这只是让我可以避免少走可能存在的弯路而已,同时也看到了不同的诗歌风景,但真正的写作永远始于自己。”

他还在电脑那头自言自语,但我实在扛不住连续几天的火车劳顿,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他已经下线了。

我一直觉得海南是一座海市蜃楼,它和丽江一样是一种孤立的存在。只不过包绕着丽江的是连绵不断的群山,而海南的周围则是无边无际的海。这里自古以来是犯人流放的地方,是人间地狱。有多少被放逐的罪人,在流放至此的路上就已经一命呜呼。时光流转,它现在却成了许多人向往的旅游胜地:阳光、沙滩、海浪,以及穿着比基尼的少女……

海子的诗篇里写道:“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喂马劈柴、周游世界……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读这首诗的时候,我首先想到的就是海南,于是不辞千里来到这里。也许旅行本身就是一场放逐吧!

海南的气候潮湿炎热,一如我那时的心情。踏上这片土地,我偶尔会去海边走走。走在沙滩上,踩着柔软的沙子,听到那些永无止尽的潮汐声,总会让人想到自己的生命存在于世间是多么短暂!而看着眼前那遥无天际的海,则更让我想到自己的渺小!

海南很热,空气热,土地也热!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里聚集了那么多从五湖四海赶来的投机商人。资本和权力转化成干柴烈火,几乎要把这座岛烧成一片焦土。于是高楼平地起,于是机遇满天飞,每个人都蠢蠢欲动、不甘寂寞……年轻人开始扔掉手中的杨桃和香蕉,弃父母留下的渔船而不顾,在电动摩托车上装上高音喇叭,播放出力量感十足的乡村重金属乐,搭载着手提公文包的商人们,在街头巷尾四处流窜……在这样一个喧闹的地方,我却终究没有发现有多少“文化”的气息。

我并没有去天涯海角,那是因为我知道天本无涯、海亦无角,只是随风而逝的我们总以为路有尽头罢了。其实我更向往安逸稳定的生活,因此每到一个地方,我总是习惯于偏安在某个角落,然后守着这份孤独闭门造车。本不擅长漂泊的我,之所以会一个城市接一个城市地流转往返,是因为还没有一个安身立命之处。

于是在那个青黄不接的岁月里,心灰意懒的我就这样看着压抑、浮躁而又肆无忌惮的台风在天空中不停地变换着色彩,却始终无动于衷。

因此,我并不急着走进城市,而是和朋友在郊外偏远的渔村里住了一段时间。闲来无事,我们也会去附近逛逛,或者和当地的老渔民们一起出海——再过些年,他们就后继无人了。出海是一件有趣的事情,我虽不是海明威,但对边界的探寻让我兴奋,可晕船却让我生不如死。渐渐地,我爱上了这里的秋刀鱼和清补凉。

渔民知道我来自江西后,跟我介绍说这一带还有一个江西人叫彭真,已经来海南已有七八年了。起初,彭真在城里的一所公办学校当老师,因为讨厌呆板的应试教育和体制束缚,后来成为一个公益组织的志愿者,来到这个渔村专门管理公益组织在当地建的图书馆,一管就是四五年。

渔民说:“他可真是个文化人啊,学识渊博得很,经常利用工作之便,主动给渔村的年轻人上课呢。只可惜现在的年轻人都不爱读书,听课的人一直不太多。”

听了村里人对他的描述后,我专程去图书馆听他讲课,才知道他给年轻人的是讲孔子与柏拉图,中世纪古典文学,卢梭和孟德斯鸠,欧洲的商业与贸易这一类的东西。彭真讲课很有自己的特点,情到深处,眉飞色舞。只可惜这些内容都不太适用,久而久之,听的人也就越来越少,都骑着电动摩托车跑去城里拉客了。

从那以后,我经常去那图书馆听课,彼此都是孤独的人,一回生二回熟,也就渐渐聊开了。

彭真听了我的经历后,问我:“阿福,你现在是不是有一点点迷茫?”

“你怎么知道的?”

他笑了:“这些都写在你的脸上呢。你说话恍恍惚惚,眼神飘忽,总是很难把焦点定在一处。”

“是的,我的生活无不是在质问和迷茫中往前走的。”

“这本身就很正常。生命,自己选的路自己走,有时候在做一个选择的时候,你不能考虑太多外在的,当初我来海南,也被大多数人骂作是傻逼,后来熬了七八年,我觉得我的选择是正确的。我觉得每个人都有一条自己的路,我是外向型的人,坐不住,所以我需要向外寻找自我,我知道这虽然跟我的梦想相差很远,但是和心很贴近,这就是我的路。但有的人,天生就是思考者,在学问里走得深,可以在漫长的时间中坚守,也必然能看到很多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在别人眼中,孤独有可能是不值得的,这个世界的人本来就喜欢用成王败寇来衡量人的成功与否。你拷问内心,是否有这方面的想法,如果你的内心是空明的,那么堵住耳朵,做个苦行者,因为苦行才能涅槃成佛。没有人的经历是可以比较的,我和你最大的不同就是,我有远见,但修不通,因此尘埃落定甘愿俗人。但阿福,如果你心中有坚定的梦想,那就努力去实现吧,这是一条无比艰辛的路,没有人有资格嘲笑你。就如你所担忧的,是想在苦修和世俗之间寻找平衡,试问,世间哪有这样的平衡?行百里半九十,少走一步,就是一步,这是岔道,徘徊、前行,你得做出选择。值不值得,要看你对于这个目标的坚持程度,很多时候,远行是装聋作哑、装疯卖傻、自我催眠的。”

“我明白,我一直在努力坚定地走下去。”

他语重心长地跟我说:“阿福,我们客家人,衣冠南下,下过岭南、填过湖广,走过四川,保存了华夏火种,我们身上就遗传了一种文化衫的韧性,我相信你也能用你的方式保存这一块火种的。”

“你是个高人,但你对我的期望也高了些,其实我就想把自己认定的事情做好、做完整,没想过更多的东西。”

“这本身就已经很难得了,是你给自己的压力太大了。”

我和这个渔村的年轻人一样,终究没办法一直听他讲课——我身上已经没钱了,我必须要有收入,必须尽快找到工作。朋友知道我热爱写作,便推荐我去市区一家文化传播公司上班。离开渔村后,我再也没有在海南见过那老乡。

入职面试时,老板问我上一份工作的工资多少。我那时年轻不谙世故,据实回答他说一千块。然后他就很轻松地给我定了一千块钱的工资。后来从朋友家搬出来租房子我才知道,那里一个几十平米单间的月租就要将近五百。

公司的老板是一个从电视台出来单干的中年人,敦厚老实的外表下藏着一颗事业雄心。但遗憾的是,他多年积累下来的人脉并没有及时地转化成他理想的助推器。

开始时,我们策划了一场芭蕾舞演出,尽管在报纸上不停地刊登广告,但还是只卖出了很少的票。最后,为了让演出显得不那么凄凉,我们不得不送票才使得演出圆满结束。所幸的是,演出因为有了房地产公司的冠名赞助,并没有亏钱。

后来,公司和一群北京人合作,请来了一批红军后代唱红歌。唱红歌那晚,我没有在场,并不知道台下到底有多少人,但报纸媒体报道得很热情。

后来,公司和一群东北人合作,在海南搞起了冰雕展,还运来了几只南极企鹅。制冷机在海南的夏天日夜不停地运转,终于在体育广场搭建出了一个封闭的冰雪世界……

我们好像做了很多事,老板开着面包车带着我们到处跑,但我的生活依旧艰辛。我不得不盘算着,交了房租之后还能撑多久。我多次想跟老板提加薪的事情,但话还没开口又忍了回去。在那段最艰难的日子里,我忘记了出版社的退稿,也忘记了给我带来荣耀的一切,我在日记里给自己写下了这么一句话:“熬不过今天,又谈何明天!”

为了安慰自己,我给出了这样解释:在一个文化荒漠里,想要从事文化事业,并有所成就,本身就是痴人说梦。

但日后想想,这解释终究太牵强,我只是个打工的,把交代下来的工作做好就算尽了本分了。而事实上,少不经事的我并没有做到。

闲下来上网时,偶然遇到徐佳,在屏幕那头的她依旧阳光灿烂。离开北京去南京后不久,她就找到一份工作,并渐渐安定下来。

我跟她说:“我前两天在电视上看到一大群人跑去钱塘江看潮汐,潮水把岸上的好几条人命都卷走了,你那边没事吧?”

“拜托,那是在浙江啦,你地理怎么学的?”

“不好意思,前段时间晕船晕坏了脑子,都差点怀孕了。”

“看你还能开玩笑,应该问题就不大。”

后来,我们又聊了很多。她说她遇到一个男生,长得很像吴彦祖,还会弹吉他。

我问她:“你不会想给他生孩子吧!”

她反问我:“不可以吗?”

我说:“只要你开心就好。”

她问我:“你最近怎样,在丽江有没有遇到好的女孩啊?”

我说我早就不在丽江了,现在海南。“我这两天终于静下心来开始写短篇小说《海的胸怀》了,有点累,但还是蛮开心的。始终觉得,处于写作状态的那个阿福才是最真实的自己啊。”

是的,我唯有用写作来对抗生存的压力。纵使迷茫、焦虑,但我依然要战斗。

窝在家里写完《海的胸怀》的那个晚上,海南刮起了台风,下了一整天的雨,我被困在房间里不敢出门。

第二天清晨出门,台风过后,发现满城狼狈,一棵棵硕大的榕树被连根拔起,马路也被洪水淹没,此情此景,让我怀疑是不是愤怒的上帝已经开始对人们施以惩罚。我站在椰树下,头顶乌云密布,洪水中的灾民已经在手忙脚乱地重拾家园,而我不知该往哪儿走……

苏颜打电话给我:“我很想找一个灯光黯淡的街道,然后蹲到街角看马路。”

我说:“我以前就这么做过,在北京做过,在银川也做。坐在马路边看着那些车和人,每个人在十字街口都很忙碌,奔向四面八方,会让无所事事的自己生出一种罪恶感。”

她说:“我现在已经没有勇气这样做了,总觉得很奢侈,太过于矫情。阿福,你说,是不是我们这一类人天生就很敏感,才会动不动就这样折磨自己?”

我问她:“你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我要离开东莞回武汉了,我父母让我回去相亲。”

“你觉得你已经准备好了吗?”

“我想回家,我想他们了,但我不想去相亲。我跟你一样热爱自由,我不想这么早就把自己嫁出去,被囚禁一生。”

我站在一棵倒掉的大榕树旁:“兴许,有一个爱你的人,会比你现在追求的自由更重要呢?”

“但我现在不这么觉得。我想靠我自己的能力过上体面的生活,然后像你一样四处流浪。但如果结婚了就一切都不一样了,你明白吗?”

“我没结过婚,不太懂这个。”

我终于决定辞职——不管这份工作做得好不好。那时候,刚好有个在丽江认识的朋友想倒腾一些手工艺品来卖,于是我拿着最后一个月的工资和他一起做起了“投机倒把”的生意。我在海南收集了一批手工艺品,转手就运去丽江给他分销,用这种方法从中赚差价。总共有十几个来回之后,我开始尝到了甜头——原来有些钱来得这么容易!

饱暖思淫欲,有了钱之后,我终于鼓起勇气和街上的女人去开房,没日没夜地泡在欲望里不可自拔。年轻的新鲜的女人真好,她会换着姿势、变着音调让你开心!温暖湿润,汁液饱满,越寂寞就越需要她们,可总感觉这滚烫的身体之间隔着一层无法跨越的东西。

在巨大空虚之后,我开始重新打量这座海市蜃楼,恍然明白司马迁所说的“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这句话并不是一种批判,而是客观地描述人性的基本状态。

酒店房间里有电脑,我趁躺在床上的女孩还没睡醒,独自上网。

小艾如约而至:“阿福,你在干嘛啊?我总觉得我好闲,心情很浮躁!”

我说:“太闲的话,就静下来读点书。” 

“读书有用吗?” 

“或许有吧。”

“我的困惑书本解决不了,整个人都很难活下去。我的命运,让自己感到很痛苦,好想死的算了。”

“是不是她走了?”

“没有,是因为她来了。”

“然后呢?”

他没有回答我,而是问我:“阿福,你说我们算是天才还是尘埃?”

“即是天才,也是尘埃。或者说,再伟大的天才也要直视尘埃,并最终归于尘埃。”

“我突然发现,自己好像一直都生活在一片广阔的平庸之中,这太让人窒息了。我感到困惑,觉得自己一无是处。”

“那就带着困惑往前走。多数时候,我也觉得自己平庸,一无是处。”

“既然平庸,可为什么活着就这么难呢?难在怎样活,活得没有选择。”

“你想选择的话,其实是可以的。”

“我想选择两个人活着,可以吗?”

“可以啊,只要看你有没有足够强大的内心。”

“我没有,目前只有悲哀的自己,没有悲哀的世界。讨厌自己越来越像个诗人——生活中的失败者。”

“做诗人没什么不好啊!”

“那做人就好吗?” 

我气不打一处出:“诗人也是人啊!” 

“反正我现在浑身上下觉得孤立无援。感觉突然命运来到自己身上,有点恨这个世界,不知道怎样爱那样一个人!在我自己身上发生的事算得了什么呢?在她身上又发生了什么?没有什么,她还是她。让声音都付诸流水吧,我应该坦然的面对死亡。

“原来你是面对不了死亡啊……说实话,我也帮不了你,这个问题很少有人真正解决过。”

“因为我想活着,所以今天死了好几次,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了,我就想结束这一切。人只能活得像自己。”

过了两个小时,他又跟我说:“阿福,我刚刚在看你之前跟我说起的那部电影《昨天》,感觉这种自传式叙述方式挺不错的。他们那个年代,物质主义泛滥没这么严重,或者说洪水较急,没现在这么深广,所以还是有部分人很精神的,现在边缘化了。普遍都是物质主义的时候,普遍都有病的时候,也就不是病了。记得有句话说‘批评就是叙事’……”

“我说过,这是最真实的一部电影。电影里的父母,在现实中,也是贾宏声的父母。”

“很不容易呀,以前听说有人要拍海子,估计不大可能,不过我更喜欢贾宏声这种,当然,各有千秋,就像你看名人自传,这种事情不好说……虽然五官的感受,如电影、音乐什么的很直观,但我还是觉得心的文字好,因为它最接近原始,却永远无法说清命运。文字的命运,容易记住,却也最容易流逝,但想象是有生命的,那是回忆,努力与一切尝试,流传与接近。”

“我一直想写一篇小说,叫《书的命运》,但到现在都没来得及写。”

“我前几天还看了电影《落叶归根》,我最喜欢的是赵本山坐在卡车上读那首诗《我很快乐》,那种自由和陶醉,人就像一颗尘埃!但钱呢,为什么钱倒被人觉得不美了呢?想那时,美丽的贝壳,还有各种各样的金属形状货币,多么美! 《那山那人那狗》里的信上那五毛钱也很美……这就是生活。” 

“我偶尔漫步到海边,也会问自己一些问题,比如说:我们死后会怎么样。为什么死后就不美了呢?”

“对呀,我们死后会怎么样呢?海子想了很多种自己的死法,写成诗。我不去想怎么死,死后会怎么样——身体的。精神会死吗?”

“我也不知道,我想了很多还是没答案。”

“这又成了柏拉图他们讨论的,但永远不会有答案。海子太烈了,太相信精神了。无论怎样,别人都不能给自己答案。”

既然回答不了这些问题,文学和艺术又有什么意义?我经常会想,既然它们都来源于生活,那又为什么还要从文学和艺术中体悟生活呢,直接观察生活本身不就好了吗?何必多此一举,绕这么一个大圈子?

对于有些人,文学和艺术本身就构成了他们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他们因之而生,也为之而奋斗终生。对于另外一些人,他们从生活中发现美,发现令他们不断思考的载体,然后用各种方式呈现这些独特的体验,文学和艺术便是其中一种呈现工具。

对于我来说,文学具有这样一种功能:它让我更清晰地洞见自己的内心,反观当下的欲望,同时也梳理了我和客观世界的关系。

和小艾聊完,我关上电脑,看着奔涌而来的潮水,我为什么还是不开心呢?

睡在床上的陌生女人渐渐醒来……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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