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光怪陆离的小城市。
每当夜幕降临,空气中就漂浮着无数的光点,那些为数不少的光点能让密集恐惧症立即下意识地脑补,引发一系列生理反应。若该密集恐惧症是处女座,进而还会被引发更严重的躯体反应。
小城市里面最多的就是各式各样的小市民,大多数小市民白天披荆斩棘,无所畏惧,几乎每天都在一幢幢高大的办公楼里上演着勇者斗恶龙的故事情节。而夜晚到来之时,这些离开办公楼的勇士就犹如灰姑娘在零点魔法消失一般,丢兵卸甲,全部退化成为漫步在苏格兰草原上的绵羊群。
窝在家里的他们,眼神温顺,语言温软,什么霸道总裁、磨人小妖精的气场跟他们完全不是在同一个次元的东西。
这是我看到眼前环抱着双腿、斜靠在家里沙发边上的M先生时,迅速脑补的一段生物退化论。什么弱肉强食,完全扯淡。如果达尔文如今还健在,估计拼了自己的老命也会为人类重新编制一套属于这类人的进退两难论。
“都快凌晨两点了,你这绝命连环Call是什么意思?”我把我卧室的门狠狠一脚踹上,估计声音又让不少左邻右舍的小情侣从美梦中被惊醒,相互依偎得更紧。
对,我和M先生是不单纯合租关系。
我们刚搬来这幢前后左右都是小年轻情侣的公寓不久,不单纯的原因是我和M先生从初中开始,就是常厮混在一起插诨打科的死党。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M先生是一个只爱同性的小鲜肉。
而这个别扭的“女人”的性格一直从初中到现在几乎没变。
因为他宁愿选择不停地给我打电话,以至于让我从被导师狂催稿的噩梦中大汗淋漓地被惊醒,也不愿意敲门进来楚楚动人地把我唤醒。我一直认为他这个别扭的性格是他前几段甜蜜恋爱都不长久的核心原因,当他问我为什么时,我只告诉他,这是女人的直觉。
“你干嘛?”老虎发威后立即变成病猫的我看着萎靡不振的M先生。心想,不至于吧?现在他这段恋爱早过了磨合期,都谈了一年多了,昨天还在跟我秀恩爱呢。
难道今天真不幸被我言中?
M先生抬头,又是那种绵羊般的眼神,人畜无害,却满是伤痕。
我往后退了一步说:“你少用这种眼神欺骗我剩余不多的感情,明明刚刚才用那么恶劣的行为把我吵醒,你以为我会上你的当?”
M先生这时才原形毕露,嘴角一咧,翻身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说:“我们来喝酒。”
这时我才发现,自己大脑里瞬间跳出来的很多词语似乎都不太适合用于形容一个成年男性,难道这个残酷的真相背后才是M先生恋爱屡屡受挫的原因?不对,在gay的世界里好像不是这套逻辑。还未等我细细推敲,M先生已经从冰箱里拿出十多瓶啤酒,拿一瓶就开一瓶,看那架势还要继续去拿。
眼前的景象实在让人瘆得慌,我没办法再继续我的脑洞修复了,急忙拉住他,问:“你是打算自杀还是喝死我?”
M先生顿了顿,看了看桌子上十多瓶酒被开在那里了,然后对着我啐了一口,“这还没我一顿午饭喝的酒多。”
对了,我忘了跟大家介绍,M先生绝对是我们同龄人当中少有的春风得意三好男青年。
M先生一年前刚从一个三流大学的冷门专业毕业,出来不久就靠自学成才混入了房地产行业,芝麻开花节节高,M先生如今已经是一家分公司的总经理助理,老总身边结实可靠的左膀右臂。
我翻了翻白眼,心想丫的你今晚是不是打算拿我开涮,那我还真跟你涮到底了,看最后谁先熟。不过这时M先生居然很尊重我地放弃拿酒了,顺势坐到我的旁边,拿起一瓶酒碰了碰桌上离我最近的一瓶,狠狠地喝了一大口。“你说,我到底在追寻些什么?”
怎么突然开始谈人生了,莫非是职场失意?我乱七八糟地想着,敷衍了一句,“你在追寻你想要的东西。”
M先生灌了一大口酒,“所以我问你的是,我想要什么东西?”然后把酒递给我,碰了一下,又灌进一大口。
我看着这位习惯了酒场乱斗的英雄豪杰,抬起瓶子喝了一小口酒,心想若是不能给他一个满意的答案,他可能会先把我放倒,然后再自己把自己放倒。
“你在追寻爱情。你在追寻一个你爱的男人,一个能够永远依靠的男人以及一段稳定到生命终点的婚姻。”说完我自己都觉得俗气得有些不好意思,但是转过头去发现M先生竟然把瓶子里剩下的酒全灌喉咙里了。
M先生拿起第二瓶酒,和我又碰了一下,霸气外露地说:“你说得对!不愧是好姐妹!老娘那么拼命的对付自己、对付别人甚至对付你,就是为了这个东西!”
我再次狂翻白眼,酒后吐真言,也别给我吐得那么干净利落啊!
大概是酒精开始发挥作用了,M先生找到感觉了,他开始认认真真地跟我对起话来。“我今天去参加一个朋友的婚礼了。”
我点头表示知道,“你打过电话来跟等在餐馆里的我说决定放我鸽子了。”
“这个朋友,他遇到了一个非常好的女人。”M先生拿起第三瓶啤酒,“他是在公司跟第三方广告公司的一次会议上遇见那个女人的。当时他还觉得没什么,不过那个女人非常喜欢他。后来他们约了一起吃饭。这个女人让这个男人发觉,他跟别的女人是不一样的。”
我撑着下巴看着M先生深情款款地讲述着别人的故事,顿时觉得他应该是被别人无下限秀恩爱刺激到了。这是很少见的情况,毕竟M先生是一个绝对不允许身边的人比他过得幸福的人,至少在好朋友中是不允许的。
所以他格外努力。
“有一天晚上,那个女人在办公室里加班,然后她开玩笑地跟那个男人说,啊,好想吃麦当劳的甜筒啊!”M先生看着满脸鄙夷的我,然后顿了顿,“我知道在你看来这样的剧情很狗血,不过你想的是对的,然后他们两个就在一起了。他们在彼此的生活里,一开始都过得小心翼翼,因为谁都不愿意给对方看见自己生活里真正的样子,生怕对方对真实的自己失去吸引力。就这样,他们在一起生活了一年多,两个人变得越来越真实,却越来越相爱。他的厨艺很好,几乎是大厨级别的。女人最爱吃他做的红烧肉。他们曾经梦想过要开一家餐馆,小而精致的那种。平时他们会一起去听小型现场,也会一起在男人家里做很多稀奇古怪的手工,或是涂抹那种抽象到极致的油画。两个人傻乎乎地去路边摆摊,渴望把一起创作的物件送给有眼缘的陌生人。女人跟着他去过他的老家,他的父母对女人非常温柔,而且夸她的厨艺好。女人很害羞地说,那都是跟他学的,离他的标准还远着呢……总之,他们两个人非常快乐地生活在一起,直到那个男人要结婚。”
我怀里抱着大半瓶酒,几乎都要睡着了。文字就像缓慢漂浮的云朵,一片片模糊地从我的大脑里穿行而过。
突然M先生的声音停下来了,大脑里的文字中断了。我回了回神,心想说到哪了。哦,那个男人要结婚。等一等,怎么不是他们要结婚?我睡意全无,一种不好的预感从心里升腾起来,只好恶狠狠地看着M先生。
M先生看我的表情徒然大变,立刻笑了笑,用手捋了捋眼睛前的头发,继续往喉咙里灌酒,身旁全部都是空酒瓶子。
“别那么惊讶,我说的那个女人就是我。我一个星期前就知道他要结婚了。但是我不死心,你知道吗?”又是一大口酒,“他昨天问我在哪里。当时我刚好要跟王总去参加一个重要的会议,车子开在二环上。收到那条短信,我还以为会发生什么我期待的事情。但他只是说,他在他的房子里做了红烧肉,让我去吃饭。”
M先生这时停住了,他低着头。我知道这时候不该打扰他,他并不需要任何形式的安慰,所以我拿起瓶子喝了一口酒。
“我没有去,”M先生顿了顿,“我心里很明白,男人算个屁,永远没有事业重要。”
我脑海里突然想起M先生昨天发给我秀恩爱的短信。他说,你说我是去跟亲爱的一起吃红烧肉呢?还是去跟老总开会啊?
当时我还以为是他心血来潮想吃红烧肉,果断回复去吃红烧肉。
M先生马上回我说,他现在在三环上呢。
我开玩笑地回他,那就打开车门跳下来,扯开领带,跑着去吃红烧肉。
之后,他回信息说,傻瓜,男人永远没有事业重要。
我以为他就是闲着没事来调侃我的,也就不再搭理他。
回过神来,眼前是满脸落寞的M先生,以及一地乱七八糟的空酒瓶子。
我只能尴尬地笑着说,“你当时说得对,男人的确没有事业重要。当时我让你跳车去吃红烧肉还真是傻b了,自罚一瓶。”我仰头就把大半瓶啤酒灌进肚子里去了,也不知是为了安慰M先生,还是为了一些更复杂的说不清楚的情绪。
M先生看着我就笑了,说:“你得了吧,酒精过敏还把自己往死里弄,待会儿要是吐白沫了,我可不打120,多晦气。”我看着他的那个样子,心里都揪成一团了,还能那样没心没肺的笑,我真佩服他。
“今天他在办婚宴那里的楼梯道里抱着我哭了,我也哭了。他说他想跟我在一起的,我说我知道。后来可来劲儿了,你知道吗?要是你在现场,我保证你可以哭成个林黛玉。他们一对儿站在台上,台下的人全部起哄让他吻新娘,我也起哄。他扭扭捏捏地偷瞄我,犹豫着不亲。然后起哄的人都喊累了,新娘多尴尬。我大声吼了一句,他妈的,你是不是男人啊?扭扭捏捏的,给老子亲他!”M先生说到这里,似乎脑海里面的情景也播放到了这里,自己不由得笑起来,“当时你要是在,肯定会为你有这样一个朋友而感动得哭起来。我多伟大啊!”
我默默地喝了口酒,“要是我在场,我会冲上去给你一巴掌。”
M先生突然就不笑了,她直勾勾地看着我,眼神恨得让我有些害怕。
然后他就歇斯底里地爆发了。
“你为什么要扇我耳光?你凭什么扇我耳光?我做得不是挺好的吗?”他开始哭起来,边哭边嚷嚷,“我的选择有哪里不对?我当时就算跳车光脚跑到他那里,吃了那碗红烧肉又能怎样?我被公司辞退了,我难道去他家吃饭吗?我不去参加他的婚礼,不起哄,不high,又能怎样?难道我去闹个鸡飞狗跳吗?这一切就都可以改变吗?我都在做正确的事情,为什么我还是得不到幸福?没有错却得不到幸福,这不是太悲哀了吗?我他妈不是太可怜了吗?”
我看着就像是躁狂症发作一样的M先生,无能为力地叹了口气,“世界上所有美好的结局并不是光靠正确的事所堆砌起来的。倒不如说,正因为大家都对自己的正确性深信不疑,越是这样固执,幸福就越是离我们远去。如果真的想要给自己的不幸留些余地的话,那就犯错吧。”
我开始收拾散落一地的酒瓶子。
我还是担心这个疯汉子一不小心摔个瓶子来次殉情,那我可吃不消的。
因为我会心疼他。
这个晚上就这样如同过山车一般的过去了,第二天一大早,M先生从房间里整理出了一大堆东西,全部装进黑色大塑料袋里,光着脚就拖出去了。
当天下午,我在回家的电梯里,遇见一对小情侣。女的对男的说,老公,今天早上我出小区的时候,远远看见一个男人在垃圾堆那里死命地踹一个袋子,边踹边哭,围了好多人在看呢。等我走近了,他还一直蹲在垃圾堆那里哭,一抬头,眼睛肿得连眼珠都看不见了。
我只得面无表情地目送他们在我之前出了电梯,心里盘算着是不是该给M先生做点滋补的菜品。刚好到家,就接到M先生的电话。他告诉我公司接了个大项目,应该是个大金矿,他今天要去把它拿下,所以不回来吃饭了。
我调侃他,“你还真是只会做正确的选择啊?都已经这样了,还能如此元气满满地勇者斗恶龙?”
而M先生不为之所动,只是惯例地奚落一番我这个贫下中农。
在这个电话的最后,M先生顿了顿,慢慢说,“其实昨晚我没敢告诉你,我一直都很后悔,当时自己为什么没去吃那碗红烧肉。”
然后他挂了电话,又投入了这个小城市的小市民生活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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