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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这句诗出自李白的《长干行》。诗中描绘了男女幼时在一起玩耍亲密无间的样子。每每读到,我的心中总会百转千折一番。
我自幼在外婆家长大,身边兄弟姐妹自然少不了。小时候三天两头生病,父母便一再推迟我上学的时间。等到他们双双入了学,我仍然还是一个整日和花花草草打交道的无业游民。每天他们上学的时候便成了我最落寞的时候,而他们放学归来时也成了我一天中最兴奋的时刻。我总是早早地搬着把凳子,坐在大门口的老柳树下等,等呀等,总是能等到会发光的葫芦娃贴纸,几个半新的玻璃球。而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我最最祈盼的,是二表哥披光归来的那一刻。
我的二表哥不是骑着竹马来的,而是扛着细竹竿,拎着粗布网,口袋里装着盒活蚯蚓来的。他总是能巧妙的躲过大人,带我去村后头的一条小河里捕鱼捞虾。 夏天的小河是幼时伙伴们嬉戏的天地。河水不深且清澈,阳光直直穿过水面落在河底五花八门的石头上,深浅不一的光晕使石头看上去仿佛是开了花。可不要小看了这些石头,依附它们而生的便是水底细细铺着的泥沙,这里面藏着许多活蹦乱跳的小生命。二表哥把蚯蚓穿到竹竿前头的铁丝钩上,递过来嘱咐我说,你就看着这根竹竿坐在这等我。自己则麻利地卷起裤脚,一边伸出手往水里探着一边向深处的芦苇丛走去。
河边生长着高高的芦苇丛,绿汪汪得一片浓密。苇叶三片四片地展开,在水面上打出参差的光影来。不一会儿,二表哥起身回到我跟前,摊开手变戏法般给我看他掳获的战利品。我兴冲冲地望着卧在他掌心里的两只小白虾,刚要伸手摸他就把手握回去说,等会给你看别让它跑了。我撇一撇嘴,眼巴巴看着他把战利品放到粗布网里,网口用一根绳子系住,另一端则系到我的脚脖子上。我手上的竹竿迟迟没有动静,于是便不安分地用脚来回拨拉着河水。二表哥依旧弯着腰在水里捉摸,露在水面上的胳膊像两节白藕一样在那里晃呀晃,这可把坐在边上“看好戏”的我急坏了!我冲着他喊,我也要下去!起初他不理我,依旧专心于河底的世界,我就忙着要往河水里跳,他一个转身看到我这危险动作吓了一跳,厉声喝止我:“你敢跳我就再不带你玩了!”我“哇”地一声就哭了,心里既委屈又害怕。这下子换成他着急了。二表哥环顾了圈四周,猛地撕下一片芦苇叶,三两下便把叶子卷成哨响,放到嘴边吹起轻快的调子来。哨声清脆婉转,使人的心连着脚下的河水都变得清凉凉。他怡然地吹着,轻扬的哨声从他嘴边飘出来,悠悠地穿过芦苇丛,吹响了整个河塘。
后来我搬到镇里上学,不常回去也便和他少了联系。只听说二表哥辍了学抽了烟交了女朋友打了架。打架把人打伤了,赔了钱不说,还进了派出所。饭桌上总会有大人拿他当反面例子来教育我们这些后辈,“你看谁谁,无所事事只知道打架,你们千万别和他学啊。”我把头别过去,闷闷地坐在那里吃饭,心里百般不是滋味。我的二表哥变了吗?不然我的大英雄怎么成了他们嘴里的坏孩子了。
年底的时候,二表哥从外地打工回来时经过我家。一进门看见我便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盒子塞给我。我打开一看,是一个木头刻成的小女孩。二表哥挠挠头对我说,“这是杜鹃木刻的。那次和别人去丽江玩,街边有刻这个的就给你带了一个。”我端详着手中精美的木雕,眼眶竟有些湿润,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便匆匆喊了声“二表哥……” “哎!”他马上应了我,咧着嘴对我嘿嘿地笑起来。
我这才发觉,我的二表哥没有变。他还是多年前偷摸着带我去河边玩的那个人,他还是为了给我的蚕宝宝偷桑叶而被看桑园的大爷拎着棍追着满村子跑的那个人,他还是立在芦苇丛中为我吹小曲的那个二表哥。
我坐在河边听他吹了一下午。后来,天光灭了,他背着我回家。我疲惫地趴在他身上,远方的星星落下来,落到芦苇丛上。朦朦胧胧的远景,那芦苇在水中的倒影脆弱却又美丽。他背着我,稳稳地走着。清瘦的身子在月光的照耀下,像极了一枝芦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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