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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乞巧登桥
大人们认为自己是从小孩成长过来的,总觉得自己非常了解小孩的心理,其实不然。
在漫长的成长过程中,大人思考问题、解决问题、处理事情的方式潜移默化之间发生了变化,而且人的记忆力是有衰减性的,越久的记忆越模糊,所以最终导致了大人眼中的孩子世界就成了主观的臆断。
凌山从懂事起,他便在阅读各种书籍,接受各类知识,或许就是某一个小点就会导致凌山对事理的判断发生改变,这种微小的变化不易被察觉到,但是一旦积累到一定程度,那凌山就会发生质的变化,最终形成我们所讲的“人格”。
他不是人格分裂,但是会在不同人面前展现不同的性格。凌山在凌霄长的眼中是一个读书用功、天赋异禀的小小少年郎。虽然凌霄长对儿子很了解,但是他看不到自己儿子不在他面前的样子,于是乎,就出现了上面尴尬的一幕。
凌霄长气呼呼地走在前面,凌山则低着脑袋走在后面。凌霄长在儿子凌山眼中一直是严父的角色,这是传承多年亘古不变的形象。
这次儿子竟然做出这种事情,让凌霄长丢尽了颜面,好在陈家家主对此认为只是小孩子的无意之举,凌霄长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回去的路上一句话都不说,闷着头走路,凌山才十岁,只能一路小跑,才能跟上父亲的步伐。
回到家里,凌霄长一言不发,凌山乖乖地拿了一个蒲团,放在凌霄长的面前,跪在上面。
“孩儿知错了,请父亲责罚。”
凌霄长坐在靠椅上,闭着眼睛,没有回话。
“孩儿这就去抄《礼记》。”
“不必了,今日之事以后不可再犯了。”
凌山抬头看了一言自己的父亲,没有想到父亲居然没有责罚自己。
“不要多疑,我说不必就不必,你现在开始渐渐地长大了,对世间万物也有自己的看法,以前你小,不能把握真理的脉搏,一旦放纵,你就会偏离轨道,所以需要严加管教。今后,需要你来审时度势,自己学会克己复礼,做到言行一致,表里相应,不可做两面人。”
“父亲的教诲,孩儿自当谨记。”
“去吧,我要休息了。”
“是,孩儿退下了。”
凌霄长听着儿子退出正堂的脚步声,闷咳了一声,通红的鲜血从他的嘴角流了出来。
“唉,莫怪父亲不能再唠叨你了......”
几天后,凌霄长就与世长辞了。
而凌山对父亲的记忆就留在了父亲对自己的最后一次教诲上,从此以后,他便谨遵父亲的教导,要求自己做到言行一致,做一个表里如一的人。
而后的几年里,陈家家主,望着凌家可怜,便经常接济他家,因为常有来往,凌山便与陈淑玉成为玩伴,这就是陈淑玉与凌山的相识,不过这相识的代价便是父亲的死亡。
淑玉这个名字是凌山给她起的,那时,名字一般人是不可能拥有的。
明朝因为寒门士大夫阶层的迅速崛起,贵族便要压制士大夫阶层的发展,于是推出了许多繁文缛节来约束士大夫的崛起,名与字的获得就成了一定身份的象征。
在小孩出生的时候,都会有一个乳名,比如说狗蛋,铁牛,这类的粗俗的称谓。但是对凌家这个文人家庭起乳名也不是随便起的,必须要有深意。凌山的小名叫馒头,是凌山祖父给起的,因为在祖父行军中是一个馒头把凌山祖父从死亡中救活的,所以凌家一直对馒头这种北方面食有着深厚的情怀。
馒头遇热则胀,凌山祖父希望凌山在逆境面前,爆发勇气,逆流而上,直面面对。
而底层女性根本没有名字可言的,她们只是用文字来让人们叫她们的时候有所分辨,不然所有人都叫“嗨”“喂”“那谁”之类的话,如何分清,而陈淑玉的旧名就叫四娘。
那时凌山还小,对礼教这些东西理解不深,学堂老师给他起名叫凌山后,他总觉得自己有个新名字,那四娘也必须要有新名字。
他便绞尽脑汁想出这个名字,他希望四娘能够像淑女一样温柔,像璞玉一样静美。然而,事情总是与他想象的相反。
“淑玉,你能不能别叫我小名啊,我现在有新的名字,我叫凌山,你那样叫我,让那群臭小子听到,又要笑话我。”
“得了吧,你的名字比他们好听多了,你听听他们叫啥,铁娃,马驹,猴子,铁锹,他们凭什么笑你,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五十步...一百步?”
“那叫五十步笑百步。”
“哦哦,我没读过书嘛,我现在学的东西还都是你教的。”
“那我教你,你咋不好好学?”
“算了吧,我一个女孩子家的读书有啥用,又不像你,大才子!走走,我们去捉鱼。”
说着陈淑玉便拉着凌山往河边去。
“今天是乞巧节,晚上有花灯,我这还有铜钱,晚上不回去了,咱们买点乌米糕吃,等晚上看花灯。”
“不行,晚上不回去,我娘会担心的。”
“担心啥,一会儿去我家一趟,让我家的佣人去和你娘说一下,跟着我你还怕啥?走啊,傻愣着干嘛。”
还没等凌山反应过来,陈淑玉三言两语就把凌山的后路铺好了。没有办法,凌山就跟着陈淑玉去河边了。
说是河边,但对青镇而言,就是穿过镇子的一条小溪,这条贯穿青镇的小河叫白马河,白马河的分支遍及青镇的每一片民居,好像是先有的河,再有依水而建的民居。
夜幕暗了下来,家家户户的年轻人走出家门来到白马河分支的附近,把一盏盏做好的河灯放在水里,让河灯随水而流,祈求河灯能够到达心上人的手里。
而凌山和陈淑玉也一人买了一个小花灯,来到石拱小桥的下面,把两只花灯放在水中,随波逐流。
“刚才你在花灯上写的什么?”陈淑玉用双手托住下巴望着花灯漂走,向凌山询问道。
“这是秘密,不能说。”
“哼,小气鬼。”
“哎,馒头。”
“干什么?”
凌山转身去看陈淑玉,却没有看到她,再朝对岸望去,在他愣神地时候,陈淑玉早就跑到了对岸。
“我们也学戏里的梁山伯与祝英台,从桥的两头走到桥中间怎么样?”陈淑玉大声地喊着。
凌山刚想要回绝,就被陈淑玉堵回去,要凌山必须按照她说的做,不然她就生气。
凌山极不情愿的走到石拱桥的起点,等着陈淑玉下口令,他再往上走。
“开始。”
凌山一步一个台阶地往上走,他想尽快结束,但是又碍于陈淑玉的命令。
渐渐地,凌山看见了陈淑玉漏出了发髻,然后是她那张漂亮的鹅蛋脸,上半身、下半身...
他一下子看呆了。他没有想到陈淑玉静下来的模样竟然如此美丽,真是“此女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他甚至把陈淑玉当成是真正的祝英台。
凌山情不自禁地走到陈淑玉的面前,含情脉脉的拉起陈淑玉的双手,低声的喊道:
“淑玉...”
而陈淑玉也许是被凌山的感情感染了,看着凌山的双眼,她的脸颊红了。
“哎呀,死馒头,搞啥呀...”
随及陈淑玉也许是心动了,她不好意思了,就变化女汉子的模样打断了气氛。
“我...”
“你什么你,回家了,不然你娘又要担心你了!”
陈淑玉一边说着一边转身朝下面走去,凌山摇了摇头,也跟着陈淑玉向家的方向走了。
七年之后,乞巧节,同一座石拱桥。
凌山漫步走在河沿,此时他已经是个秀才,七年的变化,让他由一个少年变成了一个英俊的青年,读书人的气质更增添了几分他的魅力。
二十岁的他,刚刚举行了成人礼,进行加冠,拥有了自己的字:初一。
凌山望见那座石拱桥又想起七年之前乞巧节的那个夜晚,他回想起了他在花灯上留下的话,他想如果牛郎与织女是真的,就让我在这遇见她吧。
他大步朝石拱桥上走去,走到石拱桥边,像那晚一步一个台阶的走上去。
远处烟花在天空中不断炸响,爆发出绚丽的烟火,而河边熙熙攘攘的人群发出喧闹的声音,白马河中,艄公撑着船,从船舱中传来悠扬的萧声......
“小云,你说刚才的那匹乌锦好不好看,我让父亲买下来,给你也做一件衣裳...”
“这声音...”
凌山抬头望向石拱桥上冒出的人影,是她......
凌山呆呆站在原地,那人突然转头望见凌山,顿时,也楞在了原地...
远处,烟火依旧,喧闹依旧,萧声依旧,不过在这乞巧节,有一对人,相遇了......
“愿我加冠之日,再与她相遇于此。”凌山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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