圈子

      窗外天宇沧溟，人间烟火色淡。凉风穿透晨间轻雾，掠过山林，席卷楼前广场上的刀旗然后破窗而入，荡起桌上书页“哗哗”作响。在偌大办公室空无一人的时候，这个安静的早晨开始空旷、单调。像贫瘠荒原上孤独伫立的顽石，我站在这里已经很久、很久，犹如那些融不进去的世界在身前身后画了一个又一个的，圈子……

                                                                                          01 白色衬衣

    明知酒店的楼层很高、门楣很高，我依然抬头望了一眼：上午的天空阴沉晦暗，即便没有阳光，楼顶那大大的店标还是将我的眼睛晃的一片雪白。像讽刺我的不自量力，像嘲笑我的格格不入。

    是的，这格格不入就像此刻电梯里一堆穿着雪白衬衣的人群里，扎进了一位穿着漆黑POLO衫然后不知所措的我——他们用善意地微笑隐藏着怪异的眼神，可能身上的颜色太过于无法解释，于是我决定好好解释：没有任何人通知今天开会要穿白衬衣啊。话音刚落，觉得自己就像做错事的孩子在给大人们解释，又像不合群的成年人在尴尬地诡辩。

    一分钟的电梯，像坐了一年。

    当双脚终于踏出电梯门的时候，才有了一点从生理传导到心理上的踏实感。然而回过头才发现每个人都精心装扮过，面容干净皮鞋锃亮，就连扎进裤子里的衬衣下摆，都那么笔直而平展。于是，我越发不踏实了。与他们的自信从容相比，我是什么？挎着单肩皮包，像走街串巷的小贩，灰头土脸神色匆匆。“他们可能是平平无奇的，只不过恰巧被我的狼狈衬托的鲜明了些而已。”我既难过又聊以自慰地想到。

    离会议开始还有十来分钟，白衬衣们看到相熟的人总会热情的招呼道：某某主席、某某会长、某某秘书长、某某领导，好久不见，听说最近越来越风生水起了之类云云。默默看着这一切，有些索然无味，我无意猜测人们之间牵连的各种属性的线，也不想知道他们交流的内容是否我感兴趣。但县城太小总会遇到认识的人，没有那种格式化的热情于是招呼也就打的平平淡淡，既显得疏离又不懂人情世故。实在有些无趣呵，我便把写着自己名字的座牌悄悄挪到了会场后面。一个人在角落挺好，我不尴尬，那些不想和我打招呼却不经意间目光总能碰到一起的白衬衣们，他们也不用尴尬。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招呼，于是心里安稳了很多，轻松了很多。

    这种既格格不入又莫名其妙的感觉并非空穴来风，它会在后面的某个时候给我答案。

                                                                                        02 最后一排

    主办方按照行业将会场分割成了六个区域，于是会场里就多了六个圈子。

    衬衣的颜色，在一定程度上也给冗长沉闷的会议多了些明亮感。在心里默默数着大人物们上下主席台的次数，每重复一次，就代表着会议议程的又一项结束。于我而言，用掰着手指头熬时间也不为过。茶杯里的水喝完了，桌上提前发好的开会资料也来来回回看了两遍，参会的人我也东张西望的无聊数完了，但实在已经找不到可以打发时间的事，于是看了看桌上那本陪伴了好多年的内部文学刊物。然而实在没有拿起的欲望，就只好呆呆出神。

    正当我沉浸在天马行空的思维中，会场开始陆陆续续骚动起来，我赶紧收拾好心情瞥了一眼，得，论资排辈的大合照开始了。

    不过这种场合于我来说轻车熟路，无论任何情形任何主题的大合照，只要安安静静往最后一排的边上一站，那真是人间美好。没有人冲你而来带着尴尬或热情的表情邀你调整位置——此时的你，可能站了别人的位置，也可能是去站别人的位置。

    除了绝对的主角，人们矜持着小心着却又迫不及待地往中间位置靠去。

    “某某老师，您在后面都看不见你人了，来，往这边来。”身边一阵挪动，那位比我高了一个脑袋的老师，在组织者的热情安排下龙行虎步去了第二排的中间位置。而我被遮挡到只剩下小半张出现在摄像机里的脸，透着谜一般的微笑。

    流程，在人生的经历中也只是流程而已，未来还有许许多多的时候出现在他人的世界里，变成别人的流程。如果做不了主角，那就不妨心态平淡一点。少了许多俗世烦恼，即便只在流程里，也是愉快而自在的。

                                                                                        03 向前一步

    可惜愉快这个词它并不经久呵——当我手贱地翻开桌子上这本文学内刊目录页时，一个熟悉的本就不该出现在这本书中的名字跳入眼帘。我不可置信的合上书页然后再翻开来，他的名字依旧安安静静印在编委一栏里并平静地凝视着我：轻蔑、嘲弄。那一刻，我突然有了文学这个爱好被践踏和被玷污的愤怒；那一刻，那声“我们要写作，我们不是来混圈子的”的话，充满了黑色幽默。

    情绪如江海翻滚，山石崩裂。

    下意识地掏出手机并找到这本刊物里关系还不错的朋友，可惜太多的思绪让我无从说起。是该质问他然后得到一个隐隐有所猜测的答案再让意更难平，还是旁敲侧击地询问然后让自己的情绪更加黑暗和愤怒？我不知道也无法选择，思维在左冲右撞的时候反而想明白了更多的东西，既然事无可变，那么我决定放过自己，不再纠结于是否被践踏了或者侮辱了。过度的寻根究底，才是真正的侮辱自己，如果经常沉湎其中，屠龙者终成恶龙。惊涛骇浪平息，雨横风狂消散。既然无法改变也不值得，那就自己向前一步，走出这个圈子。

      我撕下了飘荡在风中已经透着腐朽味道的旗帜，只留下个毫无意义的名字，还挂在会员的名单里。文学的花开在心底依然圣洁，当文字不需要在迎合奉承的时候，它们便有了丰富的情绪和动人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