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

小时候最盼望过生日。因为那天，我可以向妈妈要一样久久不舍得买的东西。那时我期盼收到礼物是一条连衣裙，我出生在夏至过后，炎炎夏日最喜欢穿的就是花裙子。每年这天，妈妈都会为我买一条新裙子，那种裙摆很大的裙子。我每次都会穿着新裙子在院子里转圈圈，让整个裙摆飘起来，飘起来的裙子像花儿一样绽放。

离开家乡去高家坊读书后，我的生日便不能在家里过了。那时我常常是一个学期结束才回一次家。我舍不得浪费路费，学期中途从不回家。我的生日只能在学校里过，所以妈妈就不能为我买新裙子了。不过妈妈会叮嘱我自己进城去挑喜欢的新裙子。

在学校里，我没告诉任何人我的生日，那天，只有我自己一个人悄悄的过。有时我会独自坐火车去汨罗城里逛街，有时我也会在寂静的夏夜跑到学校的小山上，看漫天的星移斗转，听草丛的蛐蛐唱歌。有些同学过生日时，会买来很多零食与玩得要好的小伙伴们一起分享，她们常在女生宿舍里嬉笑打趣，好不热闹，像有说不完的话似的，仿佛她们来自另一个世界。

有次在宿舍里谈论生日时，一个女同学说她的生日是哪天哪天，这时另一个女同学几乎要跳起来说，哎呀，她的生日也是那天。也就是说她们俩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真是太巧了。然后她们俩每次过生日都是一起过。在家里时，我和弟弟也是一起过生日，我们的生日是同一天，但我们不是双胞胎，我刚好比他大整整两岁。那天，奶奶要去街上买好多东西给我们姐弟俩吃，而且还给我们一个大红包。而现在，看到那对像双胞胎一般的同学，我总是坐在床边，静静的看着她们开心过生日的样子。

曾经，奶奶和妈妈总是惦记着我们的生日。而今，似乎只有自己惦记着那个来临人世的纪念日。那时的我，想被人在乎，想被人疼爱。听人说，当一个人被所有人忘记时，才是真正的死亡。我害怕死亡，也害怕被人忘记，可是没有付出怎能被人在乎和关心？

第二年放暑假前夕，我帮老师在办公室整理学生档案，看到了好些同学的生日。我想那些记录在册的日子都是每个同学最快乐和获得祝福最多的一天吧？我翻到一个女同学娟的档案时，不经留意了一下，哈，原来她的生日是在暑假里过哩，而且马上快要到了，就在我们放暑假后没多久。我心里顿时有了主意。

一学期结束后，我回到了久违的父母怀抱，离开了学校，愈发显得家里冷清孤寂。就在一个夏日的午后，我拿出一张白纸，提笔给那个即将过生日的娟写信，祝福她生日快乐，我想她收到信一定很惊喜吧。因为她的生日有一个同学惦记着。想像着到她看到信时高兴的神情，执笔的我也露出了同样快乐的笑容。

果然，她收到信后高兴得不得了，还给我回了信，我开始觉得记住别人的生日并送去祝福是一件双方都很开心的事。

在高家坊的第三年夏至即将来临，那年我快满18岁，马上步入成年人的行列，意味着我要逐渐成长为一个成熟独立自信的女性。看到很多同学都很在乎18岁的生日，一定要过得轰轰烈烈，星光璀璨似的，然而我却没有多少期望，尽管我希望被人记起，可我是那么奇怪的一个人，一个独来独往的人，一个把自己与外界隔离起来的人。所以，我想我还是像往常一样过18岁吧。那是我一个人的生日。

夏至过后，我像往常一样，和所有女生在宿舍里午睡。朦朦胧胧中，我被同学们轻声的谈话惊醒。我睡意未尽，但又被她们的谈话所吸引，只得闭着眼睛静静听着。

我依稀听见是娟的声音，她好像谈到了我。我不知道她们前面谈了些什么，但最关键的那一段，我竟然没有遗漏。娟对其他醒来的女生回忆说，我在头一年暑假里给她写了一封信，我是那年唯一送给她生日祝福的同学，她很感动，后来她买了好多珍珠项链带回学校，送给最近过生日的同学。

听到此处时，我差点就要睁开眼睛说点什么，可是我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在偷偷享受她带给我的感动和愉悦。

娟说完后，一个女生突然说，晓明肯定在假睡。她能听见我们的谈话。

有几个女生似乎朝我这边看了看，说，晓明应该是睡着了的，你看她动都没动。

我一时尴尬得不行，感觉身上火辣辣的，开口说话还是继续装睡？最后我还是选择了一动不动的继续听下去。因为那一刻，才是我真正接近她们的世界的时刻。我原以为自己是孤独的，是孤立的，是不被大家接纳的，然而我却想错了。

娟继续说:“我们一起给晓明过18岁生日吧！过几天就是她生日了。我们每人出2元，我们班18名女生，就有36元了。这36元可以买一些我们最爱吃的香酥果，用做生日那晚的零食，然后把教室里的男生通通赶出去，办一个女生专属的生日舞会。好不好？”

几个女生纷纷同意娟的建议。有个女生说，这个主意真不错，既给晓明过了生日，又办了一次舞会，岂不快哉？

娟说，那就这样决定吧，明天我再和晓明说这事。

这时，那个前面眼尖的女生说，36元是不是太少了？让晓明多出一点，这是给她过生日，至少要出个一二十元吧？

娟头一个反对，说就让晓明和我们出一样多吧。钱多钱少不重要，关键是大家玩得开心，晓明也开心。

我差点感动得流出眼泪。可我还是装到了午休结束，上课铃声响起，我双眼惺忪的从床上慵懒的爬起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而我心里却突然装满了从未有过的东西。至今，娟和其他女生仍不知道那天中午，我真的是在装睡。这成了我心底最快乐的秘密。

那天晚上的舞会，娟安排好了一切，教室里的桌椅全都摆在靠墙四周，留出了中间一个空旷的舞池。说是舞池，不过是一片油漆剥落，走起路来咯吱咯吱响的木地板。

男生被莫名其妙的请了出去，不知道女生又发什么神经，居然偷偷办女生舞会，连天生适合做舞伴的他们都不要。有两个好奇的男生硬是把脑袋挤进来朝教室里看。

我们把教室门关得紧紧的，打开从英语老师那里借来的录音机放舞曲。音乐响起时，我们关上最亮的灯，只留了一盏很小的灯，暖暖的黄色的白炽灯沐浴在我们18个女生身上，如梦似幻。我们组成九对舞伴，随着舒缓轻柔的音乐，拥抱着彼此，如同在大海的波涛里荡漾的小船，摇啊摇，摇啊摇。没有美酒佳肴，没有霓虹灯彩，没有华丽舞服，也没有生日蛋糕，有的只是18个朴实无华的晶莹剔透的浪漫情怀。

这一年的生日是我迄今为止最感动的生日，最留恋的生日。那个舞会，是娟和其他16名女生送给我的最美的生日礼物。

在我以后的人生中，我也经常会关心留意我喜欢的朋友的生日。如果我记得她的生日，那么我的心里一定是装着她的，而且年复一年。我以为这便是我与朋友之间的一种小小的仪式感。因为这是我爱她们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