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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系原创,文责自负,偷文必究】
有一年的冬天,这遥远的山岗上下了一场罕见的雪,夜里有月光,从山谷里开始洒满十二月末。
记忆里那时候我家在村庄最下方,屋后有一棵很高大的油树,油树也很少落叶,也有可能是在我们没有注意到的时候,新发的叶便取代了那些掉落的枯叶。
大概因为每一个人都有坐阳台上看天空,或者是山川的习惯,我记忆里很小的时候,我家房子就有一个小小的阳台,可以坐在那上面看村庄的四面八方。那次下雪的时候,我就坐在那小小的阳台上。
雪花慢慢地,一朵朵地,从遥远的地方飘来。我首先看到,原本是暮色或是朦胧的山峰慢慢被凝结成白色,然后轻飘飘的雪花就落到我的头上和手边的屋檐上,冰冷地在我手臂上化开。
后来雪越下越大,纷纷扬扬地飘满整片天空,我站起来便看到屋后那棵高大的油树上,不知何时已经坠满了雪花。油树是会结果的,起先是绿色的,后来是黄色,最后是暗红色;等果成暗红色的时候,就会引来许多鸟,无论是白天或者是夜里,都会有不同的鸟落到树上,食那些暗红色的果。
白天飞来的鸟种类实在太多,我记忆里没有太深刻,倒是夜晚来的鸟里有一种特别大的鸟,发出特别孤寂的叫声,每次飞来的时候,都会盘旋在夜空里鸣叫着,然后才落进枝叶中。
记得那晚那只大鸟也曾有来过,首先是从村庄边上飞过来,穿破纷纷扬扬的白雪,然后出现在我的目光中,在月光下的雪花里盘旋着。可能它与我一样,也不曾见过雪花吧,那晚它同样鸣叫得特别欢,也一圈又一圈绕着油树飞,可能是树干被雪花覆盖,迟迟找不到落脚处。
直到很久之后在油树的下半段处,它一头扎了进去,站在远处,便看到那些坠在叶子上的雪花哗啦啦地被抖落了下来。油树的底下是许多竹子,正好是竹叶满天飞的季节,那些雪花从油树叶上被抖落,顺着竹叶一直滚动着,再然后快到地上的时候四分五裂,化为许多雪花覆盖到地面上。
可能是因为太冷了,也可能是那些果子也覆上了雪花,没多久,那只白色的大鸟再次鸣叫着从枝叶间飞了出来,笔直地从我的头顶飞过。我看到雪花打在它翅膀上,被它带着,一直消失在满世界的白色里。
那原本是一个只有雪花飘落的晚上,但就在我看着雪花发呆的时候,我家大门外却来了一个人。那是我第一次,也许是最后一次看到那样的人。可能是因为真的后来没有见过吧,又或者是因为那是我记忆里第一次看到雪花的缘故。
我记得他大概五十多岁的样子,黝黑的皮肤,身后一个大大的口袋,但他的头上却落满雪花。他是路过的,因为下雪的缘故实在没办法赶路了,问我父亲能不能在我家留宿一晚。
父亲自然是同意的,并热了饭菜给他。一起围坐在火炉旁的时候,他们就开始聊许多那时候我没有听过的话。我听说,他从很远的地方来,到底有多远呢?大概需要步行三天吧。当时或许因为确实很小,也因为走的路不多,对于他说的话,我记得惊讶极了。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身上还没有完全抖落的雪花,我曾想,步行三天,那得多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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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我记得我家乡无论是下雨,还是刮风都很少会把大门关起来的,那晚也是。虽然雪一直下着,门外甚至已经填了厚厚的一层雪,但我家大门却一直开着;我顺着大门看出去,还能看到他走进来时的脚印,在雪花中深深浅浅地延伸出去。
我那时虽然年幼,但大概也能想到他来时的方向。如果从家里走出去,差不多三百米的距离,就有一个小山峰,走到山顶上,就可以看到很广的一片天地,他说的方向,我后来在夕阳下去看过。
他来时的方向,就是夕阳落下去的方向。我站在山顶上,山下就是一个很广阔的山谷,如果你来的是时候,山那边的夕阳从山峰后面平行地照过来,会照在你身上,但却照不进你脚下的山谷里。
这个时候就会看到整片的山河,一半是夕阳一半是暮色,夕阳打在所有的山峰上,也打在你身上。但你脚下的山谷却是暮色苍穹。风挂在山谷中间,灯光亮在山谷里,声音飘荡在山谷间。
偶尔会有山峰中间比较低的地方,夕阳会从那里照进来,似乎想把整片连着的山谷一分为二。山谷里是许多村庄,许多人家。会有狗叫的声音在山谷间响起。有些时候如果你在山顶上站了很久,会有不知名的草尖在你四周摇曳,会有落叶飘到你肩上,会有鸟叫的声音响彻山谷。
再接着,夕阳就会慢慢退去,山谷完全淹没进黑夜里。星辰爬满头顶,仿佛就能听到时间的声音,听到光阴从你耳边飞逝。
那一晚的炉火前,也有爷爷。应该也是从那晚开始吧,我记忆里就一直有爷爷的烟斗,总会在许多个夜晚里忽明忽暗着。
爷爷总是披一件很大的外套,我记得他与那个远方来的人,聊着许多东西;我曾很佩服地看着爷爷,他居然走过那么多的路。
“在那座山后面有一棵很大的攀枝花,现在还有吗?”爷爷曾这样问道。
“还有呢,我上次还经过那里,正开着花,那是我见过的最大的攀枝花树了。”来人这样回答。
“老哥是什么时候去的那里呢?到那里再翻过两座山就是我家了。”来人接着又说道。
“已经是很多年前了,那时候年轻,也喜欢到处跑。”爷爷吸着烟斗,忽明忽暗着。
“隔着一座山,也有一棵很高大的山茶树,老哥可曾到过呢?”雪一直不停,火炉里的火越烧越旺。
“没有啊,倒是隔着山瞧见过,比那攀枝花红得好多了,唉。”爷爷叹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烟。
“这雪,这么大年纪我倒是第一次看到下这么大的,不知何时能停?”外乡人看着大门外纷纷扬扬的大雪,似乎也忧愁起来。
“我几年前见过一回,和这场差不多。下不了多久的,这里的雪百年难遇一次,估计过不来明早。”爷爷看着外面的大雪也说道。
出于好奇吧,那晚火炉里的火一直烧到凌晨才慢慢熄灭,但那晚原本应该激动的我却睡得格外的好。等我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雪真的已经停了,而那个从很遥远地方来的外乡人也已经走了。走前听我父亲说,他一再道谢也一再强调,说昨晚睡得格外的好。走的时候他给我和弟弟各留了一个他用竹篾编织的玩具。我记得很长一段时间里,玩具一直在房子的各个角落里,从崭新,落满灰尘直到某天竹篾已经变了颜色,再后来消失不见。
我也曾站到那个小小的阳台上,想去看看昨晚满世界的银装素裹,但可惜的是,真的如爷爷所说,那一场大雪真的经过一夜,便什么都没有留下,包括那个外乡人的脚印也早已经消失不见。屋后那棵高大的油树又在白云下容光焕发。
又一年冬天,我回到故乡,那棵高大的油树已经在风雨里倒下。听父亲说,倒下的时候,曾发出巨大的声响,可能惊起了整个小村庄的睡眠。我曾去看过,只有油树下的竹子在继续生根发芽,而油树的枝已经在风雨里腐烂,最中间的树干也已经脱去了树皮,在竹子中央,压出一道缝来,还坚挺着,似乎想与这岁月做最好的挣扎。
朋友约着我,也在一个傍晚,从家里出发。我们绕过那个宽阔的山谷,在那些夕阳打着的山峰上盘旋。其实那个外乡人说的地方并不遥远,只是我无从寻他,好在他说的那棵攀枝花还在,那棵茶花还在开。
在山峰脚下,便就是南汀河,有一段没一段地出现在视线里。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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