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五点四十开始喊他起床。几次都没成功。
他爹早起去了单位，妹妹端坐在沙发一隅安静地拿积木垒城堡，我已经把醒乎好的面团放在面板上，准备做他喜欢吃的西红柿打卤面。
全家就他一个人还躺卧在炕上，纹丝不动，嘴角有涎水流过的痕迹。
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钻进来，满室明晃晃。在这个有花香，有鸟鸣，有晨练人呼呼打拳声的早晨，闹钟响过几遍了，他依然睡得特别香。
六点再敲卧室门，推开一看，姿势没变，睡得还是那样欢。
明显感觉火苗从心底开始往外窜，完全是自燃，都不需要燃点。
我打开手机里的英语音频，声音调到最大。看他微微蹙了下眉头，身子侧了过去，看不到表情，也不知道醒了没有。
手擀面切好了，摊开放在盖顶上，细细长长的，用手轻摁一下，能感觉出面筋弹性十足。和面的时候故意用水很少，因为他喜欢吃有劲道的面。
热锅，放油，放佐料，放切好的西红柿块……很快西红柿鸡蛋卤打好了。
我看了看表，六点十分。客厅里除了积木撞击发出清脆的声音外，再没别的动静。英语音频不知道啥时候被关掉了。
我立马感觉心底那簇火苗儿比锅底燃着的那簇窜的更高了！三步并作两步，来到他的卧室，“砰”的一声，踢开了房门，脚尖隐隐作疼。
“干嘛？大清早的又发疯！”他瞥了我一眼，开始慢条斯理地穿校服，找校徽，找周末的试卷，学习桌上乱作一团。
“跟你说了多少回了，晚上写完作业收拾好书包，免得早上起来手忙脚乱……！”我感觉自己的声音都抑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说到后来，他居然拿手堵住了耳朵。我感觉心底的那团火仿佛被《西游记》里铁扇公主的芭蕉扇扇过一般，熊熊燃烧。
我跳起来，照着他的肩膀就是一耳光，紧接着又是一拳，左右开弓。虎口被震得微微发麻。
我感觉自己是被弹回来的，丝毫不夸张，是被他健壮的身躯结结实实地弹了回来。
“妈妈，我自己该干什么心里有数，你别一天到晚盯着我不放好嘛？你为什么非让我按照你的时间安排来干事情？”他居然还振振有辞，声音比我还高出几个分贝。
我悲哀地发现，自己在这个年仅十三岁的少年面前已经毫无威信可言了。
等他收拾好东西，神态自若地坐在饭桌前吃饭，我发现他两只耳朵里各塞了一个纸团，纸团团得极其不认真，有一缕细纸条顺着耳朵边垂了下来，一颗青春痘在鼻翼一侧若隐若现。
有那么一瞬，我想过去给他把那颗青春痘摁下去，就像要摁出他满身的戾气。
他深吸一口气，拿筷子把碗里的面条撅了一下，嘟囔了一句。
“行啊，大清早的我吃素你念经！”
我把视线挪开，假装没听见，心底那团火苗再一次自燃自灭。
“宁惹一条狗，也别惹青春期的熊孩子！”我想起曾经哪里看到的一句话，当时觉得很不屑，现在感觉真是真知灼见啊！
我站在窗前往外看，又看见了窗外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树。第一次发现它的时候，也是因为熊孩子不听话，我俩闹得箭拔弩张的时候。
那棵歪脖子树在院子靠墙处，它造型独特，枝桠旁逸斜出，在周围那几棵挺拔遒劲的大树映衬下，显得特别突兀。
只是那满树深绿油亮的叶子，依然留有暮春的痕迹。
是的，无论它再怎么与周围的草木格格不入，它最终也会安然走过它自己的生长期，不会辜负春阳，夏雨，秋风，冬雪。
歌德说过“世上没有两片叶子是相同的”，我又何必非要强求他按照我的意愿来成长呢？
这样想着，感觉自己内心逐渐释然。
在这个有花香，有鸟鸣，有晨练人呼呼打拳声的早晨，因为青春期的熊孩子，我在一棵歪脖子树前又成功地完成了一次自我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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