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过春节,除了穿新衣戴花帽放鞭炮印象最深的就是妈妈剪的窗花。
过春节是一年里最寒冷的时候,院子旁边的桐树槐树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风却总是呼号着卷着飕飕冷风钻到村子里每个角落。家家户户装上了厚厚的棉帘儿,生起了红彤彤的炉子,窗户上除了装玻璃还有两方格子贴上了白羊纸。有的人家在上面贴了一方窗花,一是为了透气预防煤气中毒,二是为了好看。
别人家的窗花都是集会上买回来的,花花绿绿像复制的一样大同小异。我家的窗花都是妈妈自己剪的,每次看到妈妈剪窗花,我都会站在妈妈旁边仔细地看,看妈妈怎样叠纸,怎样一剪刀剪下来就剪出来中间的五角星,还有连在一起的寿桃或者花瓣的样子。当剪好的窗花被撑开的瞬间,红的粉的绿的碎碎的纸屑就纷纷扬扬落在床边落在地上,满地彩色碎碎纸屑那就是童年时关于春节最温暖最浪漫的记忆!
小时候的春节假期好漫长啊,几乎一个冬天都在过节,从冬至到阳历年到腊八再到年三十,还有十五十六闹元宵踩高跷抬搁的节目,家家户户都喜气洋洋,每条街道上都红红火火,到处都是人:敲锣鼓的踩高跷的,还有小孩子拿着风车奔跑在风里。
我喜欢安静,有时候奶奶会教我剪老虎狮子,有时候爸爸会教我剪一些字,一些对称的字,比如“春”比如“朵”。我总是很好奇爸爸粗壮的手也能剪出这些胖乎乎的字。爸爸就给我讲他小时候的故事:比如他七岁时跟着邻居去东北黑龙江找我的本家爷爷,讲他在东北看到的马兰花开。
我对剪纸的爱好起源大概就在一家人对我无意间的熏陶里。
岁月悠长,爸爸妈妈的时间交给了庄稼地里一季又一季的麦苗玉米萝卜白菜,我的时间交给了学校一轮又一轮的考试,还有毕业后离家越来越远的柴米油盐里。我们在不同的地方不停忙碌着,见面越来越少,有时候一年一次有时候一年两次。
等我再一次静下来陪妈妈剪纸,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那年端午前,咳嗽好久的妈妈被确诊肺癌晚期,医生建议保守治疗。我们兄妹几个陪妈妈在中医院输液,为了打发病房里无聊又难捱的时间,我带了剪刀和电光纸到了病房,我缠着妈妈教我剪窗花,妈妈说:“现在卖的窗花那么漂亮,花样又多,你剪这干啥?”我给妈妈说:“学校经常不定期有手工课,我准备到学校给他们露一手与众不同的花样!”
于是,妈妈又一次给我剪了我小时候春节见到的窗花。粉色的红色的窗花在病房床上格外醒目,妈妈剪的窗花在病房里很受欢迎,其他几个病友还让妈妈剪了几个样子送给她们,等出院后她们也要好好学学。如果说小时候妈妈剪窗户给我成长的美好希望,现在的窗花大概也给病友带来了新生的希望。妈妈的手是典型的农村人劳作的粗糙的手,皱纹像刀刻一样抚不平。看着剪刀在妈妈手中灵巧翻飞,我好像又看到了妈妈年轻的时候。
年轻不知离别苦,我总想着妈妈还有很多很多时间陪我们,等妈妈一天天衰老下去,等妈妈再也下不了病床,等妈妈再也拿不动剪刀,等妈妈再也看不清花型,等妈妈米水不进时,妈妈靠止痛针支撑也想多陪陪我们,不想让我们几个当了没娘的孩子。可是,妈妈还是在我们的万般不舍中去了。
在收拾妈妈的遗物时,除了衣服,就是各个医院的化验单,还有不同阶段中药的药方。我突然发现有一个包中药的黄纸被剪成了窗花放在桌子一角。我的妈妈 ,一定是知道我喜欢剪窗花,担心我忘了花样,竟然还给我留了一张。每当看到这张用中药纸剪成的窗花,我就泪如雨下。
从那以后,剪窗花就成了我对妈妈特有的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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