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女孩

《鹿女孩》

笔名：初晨晓风

　　

鹿女孩

一.

　　程宋煜第一次遇到她，是在十六岁。

　　很纤瘦的身子背着一个硕大的包，上公交车的时候一转身，将他手中的几本书扫落在地。

　　“对不起，对不起。”她连声道歉，像一只受惊的小鹿，俯下身飞快地将书拾起，诚惶诚恐地递给他。

　　封面葱茏的绿印衬着少女白皙的手指，他看着她身上的校服，挑起眼角笑了笑。

　　她清亮黝黑的一双眼睛，让他想起在晨雾朦胧的森林中，曾偶遇过的一只鹿。

　　鹿女孩叫陆西，在他隔壁班级的隔壁。

　　这是在车厢内，他漫不经心流转的余光中，偷偷从陆西的校牌上总结出的信息。

　　年少的喜欢有时来得汹涌而猝不及防，甚至没有特别的理由，但不露声色之下怦怦的心跳霸道的告诉他，那分明是喜欢。

　　

鹿女孩

二.

　　程宋煜开始每天都按照那天的时间点来等车，但连着两天，再没碰到过陆西。

　　于是他放了书包后就在过道的窗台前站一会。空荡荡的走廊沉寂着，一直一直没有她的身影，他便眯起眼睛望一眼尽头的教室，来日方长，总会再见的。

　　没想到这个来日方长来得这么快，第三天他就碰到了陆西。

　　仍是背着一个硕大的包， 她脚下生风地走着，像是没有所背负的重物，像是轻盈敏捷的小鹿。

　　程宋煜的眼睛亮了亮，然后他不紧不慢地看了眼腕表，还是例行公事地走过去，没有网开一面。

　　他伸出戴红袖标的那只胳膊拦住陆西，嘴角生出一抹笑意：“同学，你迟到了。”

　　“高一六班，陆西。”她利落地报了名讳，就停也未停的继续朝前走。

　　“先等等，同学。”

　　稍纵即逝的身影终于停下来，陆西有些奇怪的回头看他。

　　程宋煜一脸严肃：“为了防止你再次迟到，不如以后我们一起上下学吧。”

　

鹿女孩

　三.

　　借着这次契机，他们渐渐熟了起来。

　　程宋煜开始习惯在一颗皂角树下等待。那颗陆西家附近的皂角树。

　　有时候陆西怕他等得着急，便会在手忙脚乱的间隙，在正对着那颗皂角树的玻璃窗前冲他挥一挥手。

　　但他从来都只是静静看着玻璃窗内的她，眼角微微敛着笑意，一副很有耐心的样子。

　　然后陆西很快就会背着硕大的包冒出来，和他一起去等公交。

　　虽然他总是看不惯沉重的包压着她削瘦的肩，但执拗的女孩总是不肯接受他的好意。

　　当初程宋煜借着“不再迟到”的理由和陆西熟起来，但他们还是迟到了一次。

　　他在皂角树下收到了陆西充满愧疚的道歉，然后她突然抓住他的手跑起来，气喘吁吁地赶上了那趟公交车。

　　指尖似乎还存有余温，程宋煜将那只手握成拳，嘴角缓缓勾出愉悦的弧度。

　　直到他们一起被叫去罚站，程宋煜才从陆西有些虚浮的脚步中察觉出不对劲。

　　膳城的三月犹寒风凛冽，陆西的额头却是滚烫的。

　　她昏昏沉沉的低着头，程宋煜皱起眉，沉默半晌，将冰凉的手覆在她的额头上：“下次生病了，一定要告诉我。”

　　不知是不是发烧的缘故，陆西的脸上染上一层淡淡的红晕。

　　

鹿女孩

四.

　　临近高二，最近的一次月考之后，陆西总是处于一种恍恍惚惚的状态。

　　程宋煜凝视着她，她也毫无知觉，木木地坐在那里。

　　公交车停停走走，寂静之中，陆西忽然开口：“高二……你肯定会选择理科吧。”

　　像风声一般轻飘飘的呢喃。

　　程宋煜一怔。

　　那时候的制度还未改革，他们站在人生的岔路口上，不同的选择或许便意味着截然不同的命运轨迹。

　　他对陆西说：“如果你在文理科间犹豫的话，那不妨问问你的心，你愿意坚持一辈子的事，更趋近于那一边。”

　　女孩沉默良久，再抬首时，眼里似乎有坚定的光芒，她轻轻地笑起来：“程宋煜，以后，怕是要请你多教教我物理了。”

　　他用明亮的眼睛看着她，一直看着她，然后也轻轻弯起嘴角：“不胜荣幸。”

　　五.

　　高二分文理科，他们被分在了一个班。

　　随着彼此接触的深入，程宋煜发现，有几次陆西无意碰掉别人的东西时，都会飞快的将东西捡起，连声道歉，诚惶诚恐的递给他们。

　　下午，他们并肩走在路上，程宋煜无意的提起这个话题。

　　迎面吹来的风轻了，纵横交错的枝丫分割出的一格蓝天中，一片叶晃晃悠悠的卷起起旋儿。

　　忽尔秋深。

　　陆西的眼中漫起茫茫的雾。她缓缓垂下眼帘，在这深秋的季节里，陆西讲述起了一段尘封的往事。

　　从陆西有记忆起，家里的氛围一直都是冰冷凝固的。

　　她第一次意识到别的家庭的不同时，一个人蜷缩在床上，偷偷哭了一场。

　　哭着哭着哭累了，就趴在那里，玩起了抛硬币的游戏。

　　字就是妈妈今天会笑，花就是今天爸爸会回家。

　　带着一点小小的慰藉与希望，她盯着半空中不断翻滚的硬币，硬币落在床头柜未契合严的缝隙中。

　　那时，她趴在床沿，想去探寻结果。拉开抽屉，一个精致的水晶八音盒静静躺在里面。

　　孩子总是对一切新事物感到好奇，何况是对于小女孩来说，这般美丽的八音盒。

　　后来……后来的事她记不清了，记忆在漫长的时光中斑驳零落，余下模模糊糊的光影，像一部断断续续的黑白电影。门口突然出现的妈妈，刹那间的惊慌失措，碎了一地的水晶玻璃，以及，再也没有出现的人……

　　陆西说，妈妈从那以后再没回来。

　　只因为，陆西打碎了那个对她有着特殊意义的水晶八音。

　　六.

　　故事讲完了，陆西笑了笑，眼中无悲无喜，她的嘴角扯出一个无奈的弧度，声音轻轻的：“从那之后，就有了这个老毛病。”

　　程宋煜沉默片刻，忽然将手搭在她的肩上。

　　陆西停下脚步，不明所以。

　　程宋煜的语气一本正经：“听说有一种神奇的魔力，它有令人快乐，忘却烦忧的力量。”

　　他眉眼弯弯：“说不定可以治愈你。”

　　陆西笑笑，“嗯”了一声继续朝前走，程宋煜没说话，他揉揉陆西的脑袋，轻轻叹息。

　　他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在心里默默想，是真的啊，是恋爱的魔力。

　　面对喜欢的人，他也会忐忑，会担心打破现在的关系后，只剩下僵硬和尴尬。

　　再等等吧，等到十二月，听说新年夜的告白会被祝福。

　　七.

　　那天同往常没什么不同。

　　最后一节课物理卷子发下来了，他仍是第一。

　　陆西第二。

　　老师念前五名的成绩时，程宋煜故意转过头，挑衅似的冲陆西扬扬眉。

　　女孩果然气鼓鼓地瞪了一眼他。

　　他哑然失笑，他想，她每次生气的样子真可爱啊。

　　寒意沁人，程宋煜想了想，没有买每次哄陆西的香草冰激凌，他买了货架上那支缤纷的棒棒糖，见了陆西后就塞给她。

　　他笑盈盈地揉揉她的脑袋：“下次超过我了请你吃火锅。”

　　陆西眨眨眼，没说话。

　　走在路上，他们比赛板着脸讲冷笑话，程宋煜讲到“一个河豚”的冷笑话时，陆西终于绷不住，即便抿着嘴，笑意也不住地蔓延，蔓延至眼底，漾起细碎的星光。

　　他心情愉悦，准备讲下一个逗她笑时，忽然听到前方隐隐传来的嘈杂声，断断续续夹杂着粗暴的咒骂。

　　是陆西家的方向。

　　他下意识地将目光转向陆西，陆西的笑意僵在嘴角，她脸色煞白地望了一眼他，下一秒，女孩的身影从他身边掠过，像一阵风。

　　程宋煜跟着陆西，急匆匆地赶到。门大敞着，入目之处皆是满地狼藉。几个男子骂骂咧咧地满屋搜刮着有价值的东西，一个中年男人靠着墙，歪坐在地上，殷红的血迹在他的额头上缓缓蜿蜒流过，滴落在地板上。

　　一切在长鸣的警笛声中结束。

　　陆西和程宋煜报了警，警车带走了一屋子的人。

　　陆西的爸爸头部受了外伤，去医院包扎后已无大碍。

　　她的爸爸还输着液，她就先行离开了。

　　八.

　　陆西从医院出来时，已然暮色沉沉，程宋煜到现在为止，一直静默地跟着陆西，无言的陪伴。

　　昏暗的光线照在女孩的脸上，她神色木然，像个木偶人。

　　他们都是木偶人，被命运的丝线缠绕掌控着。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陆西的爸爸赌博，欠了高利贷，无力偿还。

　　陆西的心空荡荡的，冷风灌进来，漫起萧索的凉意。

　　她手脚冰凉，整个心也是冷的。

　　那段路真长啊，等她到了家，看到满地的狼藉，又生出满心的疲惫，这就是那个被称为“家”的地方。

　　陆西缓缓地蹲下去，抱住胳膊，那个姿势看起来更像是蜷缩一团。

　　程宋煜静默片刻，挽起衣袖，开始动手收拾起来。

　　“程宋煜。”许是久未说话，女孩一开口，声音竟有些沙哑：“天晚了，你回去吧。”

　　程宋煜停下手中的动作，他早在医院就已打电话和家人说好今天学校会补习到晚上。

　　他走到陆西身旁，想告诉她，他很担心她，想为她做点什么，或者，就算什么也不做，就在一旁静静地陪着她也好。

　　可他看着她，女孩的脸深深的埋在臂弯里，背弓成一个单薄的弧度，话语哽在喉里，什么也说不出了。

　　陆西的声音闷闷的，她又重复了一遍：“你走吧……”

　　程宋煜没动，那些话语在心间翻腾着，他张口欲言，陆西忽然伸出一只手，准确无误地抓住他的衣摆，她的力道很轻，声音也很轻：“就当是我求你了，好不好……”

　　语末，已经有了哽咽之声。

　　程宋煜浑身僵硬地站在那，脑海中一片空白。

　　“好。”他听到自己说。

　　到最后，他也就只说了这一句。

　　九.

　　第二天，陆西家家门紧闭。

　　敲门无人响应，窗帘也拉得严严实实的。

　　他到了学校，看见那一角空落落的座位，心里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陆西今天一整天都没来上课。

　　下午，他从陆西家邻居的口中得知，陆西和她父亲今天凌晨就已坐火车离开了膳城，为了躲避沉重的债务和报复，谁也不知道他们的去踪。

　　他不死心地问：“他们，还会回来吗？”

　　邻居摇摇头：“不会了。”

　　陆西没有QQ，没用手机。

　　不好的预感应验了。

　　他喜欢的女孩，不告而别，从此人海茫茫，他可能再也寻不到她了。

　　而此刻他的校服里面，还穿着她喜爱的白衬衫。

　　程宋煜想起森林里偶遇过的那只鹿，隔着蒙蒙的雾，空灵的眸与他对视。它踏过溪流，身影没入丛林深处，终消失不见。

　　独留他在原地惊怅徘徊，沉于那匆匆一过。

　　霜寒叶落，有什么东西，寂静的在这个秋天枯萎了。

　　无声无息。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