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食费的故事

        从高中住校开始，便开始吃食堂，几近三十年。当战士、上军校及在连队的那几年，到食堂吃饭是不刷卡、不拿票的，其余时光都是凭票买单、刷卡消费的，这其中就有奢俭的问题，就有辛酸的故事。

        今天回述这些往事，不是为了彰显高尚，也不是为了吟哦苦难，只是偶尔触动了记忆的开关，倾我一身的灯光，虽然不像追光灯那般聚焦主题，却又那般洋洋洒洒，叩动我的心扉。

　　考上高中那年，临去学校报到时，母亲告诉我：家中刚盖的房子，欠了别人家一些材料和将近一万元的账，能省就省点！我心里明白，学费、住宿费没法省，能省得也就是伙食费了。

        第一次去食堂打饭，去打菜的时候，我是跟着滚滚人流、一个摊位一个摊位、卑卑怯怯地全程问完价以后才决定打什么菜的。

        我当时给自己定的标准是每天六毛钱，如果中午想吃个肉菜，就得花掉四毛，那早晚就只能打一毛钱的冬瓜或南瓜汤了，一顿吃两个菜是断然不敢想的。

      住校不似在家中，吃好吃坏、穿好穿坏、用好用坏，同学是一眼能看出来的。我每次都是打完饭，有意地避开熟识的同学，怯怯地躲在一角，匆匆地拔拉完了事，碗也特别好洗，基本没有油水。回到宿舍，偶见同学有吃红烧肉的，那肚里的馋虫直钻心，涎水咽得好几重。纵使是吃得再饱，也不经饿，下课了便就着水龙头灌一肚子自来水充饥，走起路来都能听着咕噜咕噜的响。

      我当时是班上年龄最小的一个，也是最瘦弱的一个，体重还不足六十斤，现在的小学生都比我要壮实。那时是最需要营养的时候，我却苛扣了自己太多。

        因为米是能从家里带到学校换饭票的，家里米还是够的，所以我虽然打菜极为悭吝，但打饭却要大方得多。

        毕业二十周年同学聚会上，同学们见我说得最多的两句话：一个是长高了、长壮了，一个是现在饭量还那么大吗？我笑一笑，告诉他们说，年轻时有饭量没肚量，现在有肚量没饭量。大家听罢，释然一笑，其中的甘苦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周末也是极少回家的，搭车回去得花钱，只有等到山穷水尽了才回趟家。回家后，母亲知道肯定是又没伙食费了。起先，她还能勉强给我些；后来伙食涨价了，就愈发捉襟见肘了。

        我看在心里，也是说不出的滋味，家中毕竟欠着账，还要供我和妹妹读书，确是比较难。

        “我可以周末自己回来挣，上山砍柴，下地种菜，都行！”我对母亲说。于是此后回家，我便随着母亲干活。

        农历七、八月，河洲菜农秧蒜需要茅柴来盖，我和母亲便清早上山砍柴去卖。最多的一天，我们母子俩砍了一千三百多斤柴，卖了十七块多，娘俩兴奋了半天，月满中庭地回到家时，还在盘算着第二天的计划。

        打柴是蛮苦的活，一是得翻山越岭；二是茅草荆棘容易划伤人；三是担子不轻，一担柴捆好一点，得有百十来斤；四是野蜂毒蛇威胁大，最吓人的一次，是我挑着柴下山时，一条碗口粗的蛇从我脚背上慢慢爬过去，我当时只感到脚背一凉，低头一看，顿时头皮发麻，全身冒汗，噤若寒蝉，也不敢呼叫在前面走着的母亲。

        在家打了一天半的柴，接过母亲递过来的沾满汗水的伙食费，那种心情，真的有如朝圣，礼虔至心，到学校自然也是节约得紧，不敢乱花一点。

　　菜农蒜苗秧完后，便不再需要茅柴了。我和母亲便开始去水库、河边、田沟摸螺蛳。太阳天伏在水面上，有如伏在蒸笼上，不仅热，还腰疼，手泡一天，皮都泡发了，白兮兮的、皱巴巴的。

        晚上回到家，母亲烧一大锅水把螺蛳焯一下，我就便拿起缝衣针挑螺蛳肉，乡下蚊子多，我常常被咬得体无完肤。螺蛳味也大，满手的泥腥味怎么也去不掉。

        时日一长，我这手上功夫可相当了得，村里面的妇女们挑螺蛳肉也赶不上我快。当然，我后来打字速度快，估计跟这也是有关的。第二天一早，母亲就把这挑好的螺蛳肉拿到县城去卖，换钱给我交伙食费。

        为了我高中阶段的伙食费，父母亲想尽了各种办法，家中能够卖的农产品，好的全拿去卖了；哪有挣钱的短工，能打的都去打了，用母亲的话说，是千方百计，只差没去做贼了。

　　说到这，还有一件丑事也得交待一下。那时食堂五毛钱的菜票是黄底红字的，与我们试验课的封皮封底一样。我便按照菜票大小把书的封皮裁好，用红圆珠笔依样画成菜票，再用透明胶一缠，便达到以假乱真的地步了。

        第一次拿去用，心是悬着的。下晚自习后，宿舍旁有一个卖烧饼的，二毛五一个，很多同学正围着买，我也挤了进去，递上我画的菜票，拿上两个就赶紧跑。那时的烧饼多香啊，轻轻一咬，那青椒五花肉的馅淌着油水，冒着清香，只朝胃里钻，真有久旱逢甘霖的感觉。但吃过后，还是有些后怕的。

        后来，我还是忍不住买了两次，到第四次去买的时候被抓了个现形。卖烧饼的老板紧紧的钳住了我的手，我窘得脸发烧，顿感无地自容。情急之下，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然挣脱了，然后就跑掉了。

        再后来，听说此事报告给了总务处，我忐忑不安地度过了一学期，总算是熬过去了。

　　高考落榜后，我打工吃的是工厂的食堂，自然也是节俭得很；入伍从军后，吃的是连队食堂，很多战友抱怨伙食差，我却感到了极大的满足，不掏钱还管饱，偶尔还能吃上大肉片。

        伙食费，对于现在的孩子来说，就是往卡里充点钱；可对当时的我来说，却是要靠劳动去挣、靠节俭去省的实实在在的痛，所以记忆深刻，刻骨铭心。

        我真的要感恩家庭给我的这份经历，让我懂得平实、勤俭，使我更容易满足、更简单幸福。我也要感恩母亲给我的这份吃苦耐劳，让我懂得坚忍、克制，使我不忘本色、有所坚守。我还要感恩彼时陪我长大的同学，他们曾以体面的方式帮助过我，有位同学参加完会考后便把剩下的饭票菜票全给了我，当时够我能吃两个月的，其实这些都是可以到食堂去退钱的。

        生活，是一位高明的魔法师，她予人贫苦，同时予人磨砺，可能会回馈更美好的人生。

        我们身在其中，要懂得的其中的辩证和守恒，少一些抱怨，多一些感恩；少一些虚荣，多一些平实；少一些挫败感，多一些自信心；少一些优越感，多一些谦卑态；少一些小成即满，多一些坚韧不拔；少一些声色犬马，多一些百姓家常，这样便会人生豁达，疏淡通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