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噓!你们俩先别动，我先过去看看他在不在。”
小时候每一次放学，我和小美、阿妍三个最好的伙伴儿，经过那堵残缺的土墙时，都要止步商量一番才走。因为前方的“敌情”没有摸清楚，谁也不敢贸然迈出第一步。
要摸排就要有人充当先锋。不幸的是，每回阿妍都会被选中去前方探敌情，因为她是我们三个当中个子最高、嗓门最响、胆子最大的。和小美一比我的胳膊腿还算正常。再瞧她，身子柔弱四条豆芽一样粗细的腿脚，平时走路颤颤巍巍，更要命的是胆子贼小。每次放学我们一同走到这里，她两只孱弱的小手紧紧地抓着肩上的书包，或者紧攥着我的胳膊。瘦小的脸蛋儿有粉转白，嘴哆嗦着，身上很快就生了恐惧。
“瞧你那个怂样!”每每阿妍看不下去时，都会努着嘴巴数落她一通。而后擦下肩上的书包塞进我的怀里，弓着腰屏住呼吸轻抬着腿脚，形如鬼魅一般走路不带声响，又像游走午夜的幽灵，蹑手蹑脚朝着那堵破墙靠过去刺探敌情。
前方情况不明，留守的我俩紧紧地抓着各自的书包，眼睛睁瞪得像铜铃。小心脏犹如绷在弦上的弓箭发出细微地瑟瑟声，一单阿妍那头儿有个风吹草动，随时就能做好撤退的准备。
幸运的是好像那边情况良好，不一会儿功夫，阿妍就回了。她松着肩膀直挺挺着身子，拍着胸脯保证：“那俩傻家伙今天不在，放心走吧！”
我们俩犹如士兵得了召唤一般，迅速的抬起身子各自背好书包，长舒一口气呼啦着冲向回家的路。
嗷嗷嗷……昂昂昂……这时，突然从村口那棵百年老槐树旁边，隐出两个瘦长的身影，如刀削般尖尖的脑壳，两个小喇叭一样的鼻孔朝外张开，上面正吸溜着鼻涕。再看他们两只手抄在袖管里，鞋子趿拉在脚上，一双脚后跟永远不知冷热的留在外面。张牙舞爪横冲直撞地堵在路上。糟了，又碰到村长家的怪物兄弟大山小山了。
“快跑呀……不知哪个大喊一声我撒腿就跑，毫无方向的快跑毫无目的飞奔，想找个地方躲着哪怕一个土坑藏身也好。只可惜正值秋忙，村里人家都拉上门栓下地干活了，没有一扇张开的大门供我们躲藏。
三个人像无头苍蝇偏偏长了一双飞毛腿，跑了一阵儿胡乱扎进一扇敞开的大门里。“力大无穷”的阿妍，一进门书包甩在地上赶紧合上门扇拉上门栓，还夸张的找来一胳膊粗的木棍顶在上面，这才大气不接地坐在地上呼呼地喘着粗气。
“砰砰砰……砰砰砰，外头突然传来叩门声，紧接着听见一个声音在喊：“是哪个淘气鬼进了我的门还挡着不让进?”
“是你奶奶的声音。”阿妍轻轻地碰着我的胳膊小声地说。
“怎么会怎么会?”还没完全从惊慌中苏醒过来的我，脸煞白煞白地想。再回过头朝着院子一看，可不是吗？还真是我奶奶家哩！这么说，我们胡乱的飞跑竟然误闯进我奶奶家里来了。哈哈……
三个小人笑着滚在地上。外头门开了奶奶颤巍中小脚走了进来。
“是你们几个野丫头啊！放了学不回家，跑我这里作来了!”奶奶故作生气地责怪我们的冒失。
听我们几个告状那两个小傻子的令人讨厌的行为长叹一口气：“那俩傻小子怪可怜的，脑子不灵学也没得上，但是本质不坏啊！兴许你们几个鬼精灵又嘲笑人家了。”
这样的事儿几天后再也没遇到，街头巷尾也没再见他的影子，但是只要他们人住在这条街上，我们弱弱的女生心里就不安生，像住进了一个小兽，仿佛它随时就能冲出门栏来窥视一番。
听村里人讲，村长因为是近亲结婚才生了这么俩怪物宝贝儿。俩小子虽跟我们年龄相当，却长着一个尖尖的脑袋，像电视里演的小头爸爸。不同的是小头爸爸脑袋虽小却是个正常人，而他们哥俩属于弱智一类。
小哥俩时常敞着脑门流着鼻涕，拖拉着鞋子跑到大街上。男孩子不但不怕他们，而且一见到就起哄，用石子弹弓专朝着他的脑袋开火。傻子也能分出好赖，看到他们凶巴巴闹得厉害，就拉着手躲开走。只有见到女生时，笑容迅速地铺在脸上，嘴角咧咧着淌着涎水，两条长鼻涕像两股清泉一副流不尽的样子。
没想到这么两个傻家伙，也能分清男生女生。每次看到女孩子，眼睛发亮张开两条细长的手臂，小哥俩手拉手横挡在她们面前不让由此经过。遇到兴奋地忘乎所以的时候，还会混账地扒拉开肚皮，朝着脸皮极薄的女孩子傻笑并做着一些不雅的动作。嘴里还不停哇啦哇啦地大叫，那模样恐怖极了。
常有女孩被吓破胆哭着回家找父母告状。曾经有村里人忍无可忍时就领着哭泣的孩子找到村长家里。村长虎着脸背着手表情难看，叫骂了几声：“畜生。”就大叫着喊出自家婆娘，当着外人的面朝他愤怒地喊：“以后给我看好了，别让他们跑出去给我闯祸!”
家长们一看村长都这样说了也算是给了自己交代，就不好再说什么，扯着孩子往回走的路上，阴着脸嘱咐道：“以后走路躲着点儿，他一个弱智人怎好以正常人对待。他爹还是村长……”
据说那天村长朝着家里婆娘发了一通大火，把婆娘骂的狗血淋头，之后几天大山小山再也没有出门。啊！没有他俩的日子天空是蓝的，云朵是白的，就连树都变得清葱了不少。小美的脸上漾着自然的红，两条腿似乎也生了力气。村口没事可干的婆娘们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着：“那俩傻子不在瞧这孩子们乐的；就应该将他们锁起来，免得出来嚯嚯人；听说莱阳有精神病医院，还不如送哪里去保险。”
人心是险恶的，大家只想到自己安危受损，丝毫不给人留一个生存空间，这也让一旁走过的山子妈泪流满面。那是自己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他们还那么小，精神病院是人呆的地方吗？
话说村长家的两个宝贝，是我们这条街上包括四个小队里唯一的两个智障儿，头尖尖的走路也受影响而且不知温饱冷热之分，典型的大脑发育不全的症状。有明白人说是因为近亲结婚，有人还说是因为村长婆姨家的兄弟就是这种模样。具体哪种原因，在那个医学并不发达的时代，没人去详查。
我和小美、阿妍她们放了学再穿过那条街道，偶尔也会看见一群野小子，像替女生出气似的狠狠地揍了大小山兄弟俩一顿。他们挨了揍后像猴子一样，嗷嗷地叫着抓狂着。叫声凄惨越过丛林惊走飞鸟。刺耳的声音并没有让我觉得心里舒坦，反而鼻子一酸，有些同情他们俩的遭遇了。
有些日子没见小山哥俩，村里人说他们俩正在家接受中医治疗，还比划着用比绣花针还长的多的细针，从头顶直挺挺地扎入他们的脑壳里。说的人神秘兮兮听的人惊讶恐慌，难不成那俩傻小子还能被扎醒?街头有很多人聚在一起，已经开始想象他俩成为正常人后的模样了。
正当人们议论纷纷的时候，经常守在村长家门口的村民，传出一个令人吃惊的消息，说从省城来的医院专家去村长家了。
“大小山有救了，阿弥陀佛。长得那么俊的俩孩子可得治好了。”村里辈分最大年纪最长的桂奶奶，合着双手朝着正北方向不停地作揖，嘴里念念有词道。
我们小孩子，更希望小山哥俩能把病治好，毕竟他除了喜欢追在我们屁股后面跑外，并没有做过要伤害我们的事情。我亲眼见过姥姥家一条土巷子里的老傻子，听说打小就傻，都傻了一辈子了，因为没有子女没有亲人，就这样孤零零地活着。
十点多钟的功夫，就在人们猜测小山的病有救的时候，只听他家掩起的大门“咣当”一声从里面被推开。两个穿着瘦短西服的中年男人慌张着逃出大门，后面跟着的是红着眼眶的小山娘。只见她一副生气的表情，将手上的一个包裹突地甩在两个男人面前，嘴微微颤抖眼眶里有东西似乎要滑下来。人一出大门就从嘴里挤出几个字：“拿上你们的钱赶紧滚!“
两个穿着体面的男人，在众目睽睽中上前摸起被扔在地上的，沾了一层灰尘的黑色包裹，愤愤地朝着那扇已经关紧的门看了几眼就离开了。眼尖的人一眼就瞅到那俩肥胖的身子，钻进村头停着的一辆黑色的小车里。车子很快甩出一屁股的黑烟不见了影子。
第二日，传言像长了一双翅膀飞遍村里的角角落落，又像新年的礼炮一样在村子上空炸开了花儿。原来昨天穿着斯文的两个人并非治病的大夫，而是某研究所的，他们拿着钱像买牲口一样，是来村长家买走大山小山的。还说他们哥俩的病是医学界上的一个难题，至今无法攻克，得有人做标本提供实验活体，才能制定出相应的治疗方案。
村长当场被气得胸闷气短病倒了，一连多日不见出门。小山妈精神状况也极差，有人曾经在南苑的菜地里看到她，趴在地上嗷嗷大哭，如同小山平时的喊叫一样的瘆人。
再见小山时，他穿着一身干净的衣裳坐在门口。两条一年到头水汪汪的鼻涕擦干净了，鞋后跟也藏进鞋子里面了，最大的不同是他的两只眼睛好像有了一丝神韵，一直扎吧着看着一个地方发呆。奶奶小声告诉我说，小山是坐了会按喇叭的汽车回村的，前段日子去了城里住了一阵子。看来是去治病去了。
就在大小山给人们的感觉要好起来的时候，在南苑最大的池塘里，有人发现了他们的尸首。听说捞上岸的时候，大山和小山的手还紧紧地拉在一起，就像他俩生前拉着手挡住我们的去路一样，只不过那个流着长鼻涕嗷嗷叫着的人，再也叫不出声了。像两块儿冰凉的条石，直挺挺地躺在草地上落魄孤单。
几天后，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赤着脚一直沿着池塘来回地走，嘴里还振振有词的说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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