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荷与残荷

碧荷与残荷

晚风送爽，“运河千亩荷塘”亭亭荷叶腰肢婀娜，频频点头示意，在无边的暮色里，在柔柔的灯光下，殷勤地欢迎接你。

沿着荷塘的曲折木径漫步，你便走了起伏的碧波中，在你的周遭涌动，迎着你扑面而来。你会惊叹于这满池的绿色，绿得如此旺盛，绿得如此蓬勃，绿得如此优雅。连空气中也氤氲着绿色的气息，在晚风中处处埋伏，在小径边，在亭子里，在树丛下。只等你的到来，把你在毫不设防的情况下将你俘获。你便成了这绿色的俘虏，乖乖地、不由自主地在绿色的引导入下走进一片又一片的绿色。像李清照的小词里写的那样----“误入藕花深处”。

在一个个误入绿色深处的小径上，在淡蓝或幽黄的灯光里，看高涨的如欢呼般的田田莲叶。定然教人随口吟出“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的诗句。高涨的是亭亭的婀娜的体态，欢呼的是盛夏里热情开放的心灵。

你定会看见婀娜的体态像美少女般的轻盈，你也定会看见开放的心灵如年轻人般的激情。谁的眼睛不喜欢美少女的轻盈?谁的内心不渴望年轻人的激情？

到底是都喜欢的，到底是都渴望的。你看这满径的看荷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一处处，一堆堆，都在驻足，都在观赏，都在惊叹。走过的情侣手执红荷，走的孩子手持莲蓬。手执红荷的情侣，必定是想要紧紧执着一份如红荷般浓郁的爱情。手持莲蓬的孩子，必定是想轻轻持有“溪头卧剥莲蓬”的俏皮。夜色里，众相百态，如此生动，如此热情，如此执着，一如这满池莲蓬的碧荷。而我空手走过，内心却是满满的。

我也到底是流连于这碧荷的。流连于这满池竞上的荷叶，流连于这满池待放的荷花，流连于这满池涌动的蓬勃，莲流连于这满池裙袂飞扬的轻盈，流连于这满池只争朝夕的热情。我和每一个荷塘中的人一样，被这满池的碧荷深深吸引，像被漂亮的容貌吸引，像被轻盈的体态吸引，像被美丽的青春吸引，像被热情的活力吸引。

像张国荣的歌曲《怪你过分美丽》，也“怪我过分着迷”。其实，就是这么简单。我也要怪这满池的碧荷，“怪你过分美丽”，当然更“怪我过分着迷”。

尤其着迷于碧荷高耸红开放的红荷花与白荷花。红的热情如火，白的纯洁无瑕。张爱玲说：每个男人心中都有一朵白玫瑰与红玫瑰。其实，换作白荷花与红荷花也是无比恰当的。美丽的，都是心中心心念不忘的。当然，珍不珍惜是另外一回事。

只是等到夏季在秋风中退却了热情，冷露来侵，严霜来蚀，这满池的碧荷当如何？

我记得以前骑行德清下渚湖时，偶遇一片池塘的残荷。望眼残荷，昔日的美少女形象已不复存在，纵有徐娘半老的自我安慰，却也难掩眉目之间岁月的沧桑。婀娜的腰肢佝偻了，蓬勃的欢呼喑哑了。

昔日带着饱满张力的荷叶在秋风中难逃地心引力，耷拉着，下垂着，残败着，萎靡着。昔日无边的绿色也这风中变换了秋风颜色。花容呢，花貌呢，早已不见踪影。凋零在水光里，枯败在淤泥里，消逝在秋色里。真教人难以想象从前那无边的绿，蓬勃的绿，更教人想象不出从前高耸开放的绝色花容。人的想象力在时间这里是如此苍白的。一如面对一个百岁老妪，你如何在眼中复原她年轻时绝代风华？一如面对一位龙钟老翁，你如何在心中想象他年轻时横刀立马？

于是，总教人抱怨起时光的无情。然而抱怨归抱怨，总觉得时间也会留下什么。

面对残荷，虽然在皮相上已无足观了。可是人终究不仅仅是视觉的动物。李商隐“留得残荷听雨声”不就是很好的佐证吗？想必雨落在残荷之上，会引起内心无边的共鸣。这种共鸣只能时间给予，这种共鸣只能沧桑赋予。连《红楼梦》里的林妹妹也说：不喜欢李义山的诗，独喜欢这句“留得残荷听雨声”！终究是残荷有胜过碧荷之处罢！

记得那时，我静静坐在荷池边上的石块上。看满池残荷在秋风轻轻摇曳，真有一种使人安静的力量，像时间的大手轻轻抚平内心的毛躁。而满池的碧荷，只教人目不暇接，心旌摇曳，因为它过于青涩，过于蓬勃，过于美丽，过于生动。

好像是专写爱情的杜拉斯有一句令人动容的话：“与你那时的面容相比，我更爱你现备受摧残的面容。”

残荷，也是备受时间摧残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