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萧萧依凡 图 ｜ 网络
【1】
阿辉是我的大学同学。他性格有点内向，当众说话时，身体常不自然地扭动着，像个扭捏的大姑娘。大多数时候，阿辉眼神飘忽，不敢与人对视，似乎内心有某种不安在跳动。
大学开学第一天，阿辉上台做自我介绍，两只手不安地搓动着：“我叫阿辉。”后面的介绍，他结巴着，怎么都说不顺畅。一番坑坑巴巴的介绍之后，我们只弄明白了他的名字和籍贯。
初相识时，我们以为，阿辉是一个自卑的“学渣”。不敢与人语天文，羞于与人论地理，在人群中躲躲闪闪的。
在校园里，我们偶然相遇时，他总是手里拿着书，扭动着身体，努力蹦出几个字：“吃了吗？”说这话时，阿辉还认真地砸吧砸吧嘴。
有时，恰好是饭点，这问候倒也得当。有时，时间点青黄不接的，这话让人有点摸不着头脑。若是对方性格活泼调皮，一个反问又会令阿辉不安：“你问的是早中晚哪一顿？”面对反问，阿辉认真思考的模样，让人忍俊不禁。
事实上，阿辉是名副其实的学霸。大学四年，阿辉成绩优异，各科表现堪称完美。只不过，过于内向的性格，让阿辉看起来毫不“趾高气扬”。
其实，阿辉的“学霸身份”早有迹象。在我们穿着运动服、运动鞋在校园里“东奔西跑”时，阿辉身着和年龄不相符的西裤、皮鞋，迈着文人的步伐，不慌不忙地走在小径上。
【2】
即使阿辉是不折不扣的学霸，但他在我们心目中还是“怂人”一个。他喜欢同班一个姑娘四年，却从来不敢说出口。每当别人提起那姑娘时，他总是在一旁羞涩地笑着，好像两人有着莫大的关联。
阿辉虽然内敛，但待那姑娘还是有些明显不同的。偶遇时，他跟姑娘打招呼的方式，与我们的“吃了吗”不同。他扭动着身体，双臂不自然地轻微甩动，问姑娘：“去上自习吗？”
哪怕姑娘虎虎生风，随身没带一本书，阿辉的问候语也依然是这一句。听到这几个字，姑娘脸上常露出嫌弃的表情。大多时候，姑娘会回答：“不去自习，社团有活动。”听到这样的回复，阿辉颇为失望。
偶尔，姑娘含糊其辞地回他：“嗯。”这时，阿辉就会兴奋地像个孩子，满脸涨红，频频点头。但是，他从不乘胜追击：“那一起去教室？”这是最让我们恨铁不成钢的地方。人姑娘终于要去上自习了，自习室你丫轻车熟路的，却不邀请姑娘同去，你丫怎么追的姑娘啊？完全跑偏。
不过，渐渐地，我们有些顿悟。阿辉之所以不问姑娘“吃了吗”，是因为在他心中，我们是凡夫俗子，而姑娘是不食人间烟火的。
另外，既然要将心爱的姑娘区别出来，总要有一句与众不同的问候语。这句“上自习吗”就成了爱情的暗语。每当姑娘回答阿辉“上自习”时，似乎冥冥中注定两人会走在一起，徜徉在同一条人生路上。
不过，很可惜，直到大学快结束，阿辉也没向姑娘表白。但是，阿辉的暗恋，身边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3】
毕业散伙饭，大家撒了欢，多喝了一些。阿辉把毕生酒力都发挥了出来，白的啤的红的全部“鉴赏”了一遍。
酒足饭饱之后，大家坐在操场上，迟迟不愿散开。毕竟，这一散，再见不知何时。很多话，此时不说，就过期不候了。尤其是青春的表白，有效期太短。你不说出来，对方很快就携手他人了。当然，不说出来有不说出来的“妙”。不说出来，你总觉得对方也钟情于你，两情相悦，就差一层窗户纸了。
离校前的表白，一波波进行着，只有阿辉一直没开口。一点不意外，我们太了解他了，他太“怂”了。于是，一波人把他架到中间。他站在众人围坐的圈圈中，把毕生的“扭捏”功力发挥得淋漓尽致。
他不好意思地扭动着身体，看着一双双期待的眼睛，眼神躲闪，脸颊通红，沉默不语。每过一会，他就转个方向，面朝新的一群“观众”，继续扭动继续沉默不语，像个尽职尽责的“演员”，尽量给每个观众一个“正脸”。
不得不说，阿辉的酒量不错，喝了那么多，居然不失分寸，死守心中的秘密。有个喝醉了的男同学，实在看不下去了，走到阿辉身边，推了他一把，骂道：“你真XX的怂啊。到底说不说啊？你不说，我替你说了。”哪知，阿辉被他一推，一个踉跄，没站稳，倒在地上，头一偏，晕了过去。看来，是酒的后劲发作了。
【4】
一群酒气冲天的毕业生，手忙脚乱地打了110。110的警察叔叔们接到电话，毫不推脱，很快出了警车，出现了和谐的警民一家亲的景象。出警速度之快，我们前所未见。
大家把阿辉胡乱地抬起来，拼命往警车里挤。警车空间有限，几个动作快的同学一进去，就把警车塞得满满的。其他人任凭怎么挤，都进不去。出警的警察叔叔好脾气地安慰塞不进去的同学：“别挤了，明天去校医院看他不就得了。”
一群人不放心，跟在警车后面，摇摇晃晃，踉踉跄跄地一路小跑，也到了校医院。警察叔叔的经验果然丰富，料定阿辉当晚出不了校医院。医生说，阿辉无甚大碍，轻微酒精中毒，需要打点滴。不出意外的话，阿辉住一个晚上就可以出院了。
第二天一早，我们一行人怀着悲壮的心情，又去看望了阿辉。阿辉早醒了，目光呆滞地看着天花板，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模样。大约，表白他也酝酿很久了，没表白成功终究是遗憾的。
有小护士进来给他换药，他眼神忽地灵动了起来，冲着小护士用口水吹泡泡。我们一群人做恶心状，却放下心来，阿辉肯定没事了。一场酒精中毒，把这小子的基因都改了似的。
毕业之后，大家散落在天涯。没想到，阿辉居然是同学中最早结婚的一批。大大地出乎意料！据说，阿辉娶了个有钱人家的女儿。各种消息，零碎拼凑，我们大约了解了阿辉的历程和姻缘。
【5】
阿辉回家乡之后，就职于一家企业。企业老总特别欣赏阿辉身上的稳重和不浮躁。他觉得，阿辉不同于当下的年轻人，不耍小聪明，为人老实可靠。后来，老总就把女儿嫁给他了。老总的女儿，不美不丑，不高不矮，小家碧玉型。阿辉没犹豫，就和老总的女儿结了婚。
大学爱慕的姑娘，在心中的痕迹还没消失，就这样毫不犹豫地娶了别人，心里疼吗？对于这个问题，隔着手机屏幕，阿辉曾认真地打下几句话：“好像也没有很疼。我觉得这都是命，命运给什么就接什么。”阿辉明显异于大学时期的他，显得十分深刻。
听到这个回答，我的心为之一疼。这个娶了有钱人的男同学，他不是为了“少奋斗十年”做出交换，他只是认命地接过了姻缘。那些为了走捷径而娶了有钱人的男人们，内心的疼痛会随着对未来的憧憬减轻很多。而阿辉不同于他们，他的疼痛大约是无处释放的吧？
婚后，阿辉的事业顺水顺风，发展得很不错。在群里，大家不再叫他“阿辉”，而是开始“辉总辉总”地称呼他。阿辉显然很受用，措辞慢慢有一种无形的“居高临下”。
每当这时，我的脑海中总会有一种场景与之相配合：阿辉迈着大学时期“文人的步伐”，在屏幕那端冲着大家挥手示意“同志们辛苦了”。
【6】
再见面，是同学聚会。阿辉已经是一家中型企业的老总。整个人看起来自信了很多，眼神不再似从前那般躲闪。他依然迈着四平八稳的文人的步伐，但是显然健谈了许多。吃完第一顿聚会宴，阿辉豪气地说：“男同学的快乐我负责。”男同学们一阵欢呼。很多女同学显然没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到了夜总会包厢，阿辉指着一排女子，霸气地说：“每人一个，喜欢哪个选哪个。今天的消费，统统由我买单。”不得不说，一个人最初的自信，往往来源于金钱和地位。
男同学们每人搂着一个女子，都尽量装出老练的模样。阿辉也紧紧地搂着一个女子，眉宇间却有不易察觉的落寞。吆五喝六的时候，阿辉又变得眉飞色舞的。仔细端详，那女子眉眼与曾经心爱的姑娘有几分想像。曾经，阿辉经常问那个姑娘：“去上自习吗？”
而今，阿辉应该再也不会那么愚蠢地和一个女子搭讪了吧？他更擅长的应该是“我买单”。男人的“买单”，大约和女人的“买买买”一样，可以释压，可以麻痹自我。
只是，当听到阿辉说“我买单”时，当看到阿辉搂着妻子之外的女子时，我知道，阿辉心中的白莲花凋谢了。此生，我再也看不到那个扭捏却圣洁的男孩儿。每个男子心中都曾有一朵白莲花，白莲花凋谢之后，爱情大约就会慢慢地失了底线。甚至，人生的底线也随之渐渐消失。
热闹声中，我怀念那个扭动着身体，羞涩地问别人“吃了吗”的男同学。我怀念那个问心爱的姑娘“去上自习吗”的男同学。我怀念那个曾经连自我介绍都说不清楚的男同学。
像怀念曾经纯真的自己那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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