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已,姐姐只好进这个厂,恰好在我回去的时候。我不在时,英子倒还规矩。我一来,英子就魂不守舍。
姐姐知道,如果一直在一个厂里,这样强制下去,断不了,又难继续,彼此会很痛苦。姐姐强迫英子在下个月一起辞工。
“英子重情义,打小就这样。亲情爱情不能两全,对不住你了。”英子姐神色也黯淡下来。
英子坐在那儿,用双手捂住脸,眼泪从指缝流出来,滴落在地下,洇湿了一大块。
“先不找厂了,我们直接回家去,休息一段时间再说。也晚了,等下有女孩要回来,你回去吧。”
我看了英子一眼,站起身来,朝门外走去。英子听到我挪动的脚步声,一下站起来,却被姐姐喝住。
我带上房门,没有回头,身后也没有房门打开的声音。
我的爱情就这样弄丢了。
此后的日子,英子再也没有与我单独见过面,吃饭也离得远远的。我再也没有听到英子的笑声,我本就少有的笑声也仿佛被镰刀齐根切断,没有新芽初绽。
在浑浑噩噩中,英子辞工的日子很快到了。我本不想下去,却有伙计慌里慌张一把掀开我的被子,朝我大声叫着,“你女朋友要走啦,还不去送送。”
女朋友,我哪儿还有女朋友,我本想又蒙上被子,枕头底下的东西却硌痛了我。那是我知道英子要辞工后,不知道哪天买的小吃,准备送给她的。
我一跃而起,拿起食品,飞一般冲下去。英子落寞地站在路边,一只手被她姐紧紧抓着,头却转回来,向厂门口张望。
直到我出现,她才收回目光。我跑到她面前,将食品递给英子,英子本要接下,却被她姐一把挡开。
“你留着自己吃吧。听英子说,你很节约,舍不得吃舍不得穿,要保重啊。”
我拂开英子姐的手,执拗地又将食品递给英子。英子一把抓住,再也不松开,连带着我的手。英子姐调回了目光,笔直地看着马路。
车子来了,英子姐将英子推到前面托上了车。我呆呆地立在路边,巴掌里有一只千纸鹤。
一阵灰尘腾起,旋转着,迷住了我的眼,我的心嗤啦一声被撕裂,不知去向何处。
此后的日子,我除了车间,食堂,就是宿舍,除了买生活必需品,再不踏出厂门一步。只是每个休息的夜晚,溜冰场上《心太软》的音乐响起时,我会放下手头的一切,趴在宿舍窗台上,看霓虹闪烁,心跟着颤抖。
我只是为了听这首歌,循着旋律怀念一个人。
在东莞我死鱼般呆了近五年,很多时候是一个人进进出出。厂里的墙报上每一期都有我的文字,我依旧是厂里的名人,却再也没有人走近我。
那几年,张宇,伍佰,Beyond,许茹莹的歌非常火爆,但一直以来,我最爱的还是《心太软》。后来收音机换成单放机,这首歌经常是我的单曲循环。
我知道,当《心太软》的旋律开始在火车上从那个小收音机中响起时,我告别了93年的白玉山砖厂,95,96年的三角塘菜行。当《心太软》的旋律在单放机中反复响起时,我告别了98年礼堂岗上的母亲,告别了99年的江西女孩,告别了2000年东莞长安上角的溜冰场。
直至2001年,我告别了广东,再也不曾将孤独的影子在那片炙热的土地上拖过。
在以后的一二十年来,不管日子过得多苦多累,人生多么卑微,我总是借着书本和音乐,以及文字,将自己一厢情愿地排除在世俗之外,麻醉着忘掉一切,这成为我享受安逸的独有的法宝。
可是,只要经过,皆会留痕,一切又该如何忘记呢?
如今再次听起《心太软》,心潮渐涌,我又会告别什么呢?我会告别2012年的右脚膑骨骨折,我会告别2017年的右肘骨折,我会告别黄浦江的千帆竞发,我会告别西子湖畔的雷峰倒影,我会告别所有的伤痛,在一切又会用文字记起之前。
一切都回不去了,一切又都会来的,如同麻城文化小镇的广场舞,变幻莫测,悲喜无名,只是再也没有一首歌如《心太软》般,像一把利刃,从肉身扎入我的灵魂,伴随我一生。
还是磁带的年代,这首歌开创辉煌,98年完全无人能敌。单张专辑销量2600万是第一位,任贤齐也是唯一一位破千万的歌手,记录至今仍在。
金唱片被挂在美国名人墙上,旁边挂的,是迈克尔·杰克逊。
《心太软》的走红,还被列为1997年“中国最有影响力的十件大事”之一。
如今,云已淡风已轻,我向着广东,向着所有蜿蜒过我的汗水和泪水的方向,挺直身姿,致敬小齐,致敬我那一言难尽的青春,缅怀温润,残酷,骄矜,狼狈的青春,请允许我顺着那旋律,将歌词完整地抄一遍,让告别来得更隆重,让记忆留得更久远,让我的心真正地柔软,却再也没有伤害。
曲名:心太软
唱:任贤齐
你总是心太软 心太软
独自一个人流泪到天亮
你无怨无悔的爱着那个人
我知道你根本没有那么坚强
你总是心太软 心太软
把所有的问题都自己扛
相爱总是简单 相处太难
不是你的就别再勉强
夜深的你还不想睡
你还在想着她吗
你这样痴情倒底累不累
明知她不会回来安慰
只不过想好好爱一个人
可惜她无法给你满分
多余的牺牲她不懂心疼
你应该不会只想做个好人
喔,算了吧
就这样忘了吧 该放就放
再想也没有用
傻傻等待 她也不会回来
黄亚洲,微信,bieshanjushui。湖北省作协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出版散文集《人生处处,总有相思凋碧树》,《总是纸短情长,无非他乡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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