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喂，我打赌，你不敢和我一起躲在车下面，直到车开走。发动机的声音会把你吓尿裤子吧。”一个壮硕的小男孩腆着滚圆的肚皮，声如洪钟，身边围着一群瘦瘦小小的男孩，我就是那些瘦小男孩中的一员，现在正被他指着鼻子质问。我今年八岁，是停车场看守老李的儿子，妈妈是个顶会做针线活的女人，她在停车场大门口摆了一台老旧的脚踏缝纫机，旁边立了一块纸板，上面用黑色马克笔歪歪扭扭地写着“改脚边收腰一律五块”。小胖子是个孩子头，因为脑袋溜圆，五官扁平，头发很短，我们就叫他“大鸡蛋”。大鸡蛋家里是做生意的，除了有钱，他爸妈在外地还能买到一些小卖部买不到的小零食，他时常带来跟我们炫耀，偶尔也和大家分享，一来二去，我们觉得他可讲义气，他就成了我们的头。那会儿看多了港台黑帮电影，大家纷纷给自己起了诨名，什么“豹子”“山猪”，因为我年纪很小，个子也小，所以兄弟间排行比较靠后，轮到我时只剩一些虫子名字可选，我很不开心，但是大鸡蛋说：“你干巴巴的，就叫‘小蜥蜴’吧，挺好听的。”大家拍手大笑，纷纷管我叫“小蜥蜴”，我也没辙，只能接受了。
今天下午是我们“猛虎帮”兄弟们在停车场聚会的日子，我们吃着“大鸡蛋”带来的零食，用矿泉水瓶盖喝水，每人一瓶盖，一仰头喝下去，假装自己在喝酒，我有点儿微醺，似乎真的过上了快意恩仇的生活。这个时候，“大鸡蛋”突然指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说：“喂，我打赌，你不敢和我一起躲在车下面，直到车开走。发动机的声音会把你吓尿裤子吧。”我正拿着一块酥饼猛啃，完全没注意到“大鸡蛋”在对我说话，直到我发现大家的目光都落在了我身上，“大鸡蛋”用肥厚的手掌拍了拍我的背，说：“如果你赢了，我那一套12枚颜色不同的小玻璃球就归你了。”“如果我输了呢？”“输了你就不再是我们‘猛虎帮’的成员了，我们不收胆小鬼。”“如果被我爸妈发现，他们会打死我的。上个月我考试作弊，被班主任告诉了爸妈，现在我身上还是青一块紫一块的呢。”“在场的都是兄弟，我们不会告诉你爸妈的，那车我看了，是新款SUV，底盘高，很安全，我们不会有事的。如果这辆车的车主一直没来，咱们就换一辆。”我还想说什么，但是被一群男孩推搡着，不知怎么就和“大鸡蛋”一起伏在SUV车底下了。
二
从办公室出来，天气很热，我只想赶紧坐到车里面去，把办公室空调带给我的凉爽感受续上，待会儿还得驱车几十公里去给客户送资料，为了几百块代理费我容易吗我，连买化妆品的钱都不够，每天赔笑脸我这脸已经僵硬了，啥时候有空去做做护理。我远远看到一群小屁孩在停车场里跑来跑去，这帮臭小鬼，哪里不好偏要来停车场玩，家里大人也不知道怎么教育的，太危险了。我老远就看到一条小胖腿在车左后方的轮胎边上摆着，怒喝一声：“谁家的孩子，给我滚出来！我看到你的小粗腿了。”这时，只见小胖腿缓缓动了起来，一缩一缩的，然后我就逐渐看到西瓜样的屁股，看不到骨头的肥背从我的车底露了出来，我惊呆了，没想到这么胖的小子竟能钻到狭窄的车底去，他那大圆脑袋，里面都是豆腐渣吗！“你干什么！为什么藏到我车底下，你爸妈没告诉你这么干有多危险吗！”“我和朋友们玩捉迷藏呢。”小胖子下巴一扬，毫无惧色。我更愤怒了，又气又怕，“你爸妈在哪里，我要去找你爸妈！我还要去你的学校找你班主任，让同学们都知道你做了什么。”小胖子听到要找他爸妈突然有点慌了，“大姐姐对不起，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求求你，你就原谅我这一次吧，我再也不敢了。”眼泪混着鼻涕滴在了他的领子上，非常恶心，小孩子就是不经吓，别看这么胖，几句话就吓得他屁滚尿流，这次就原谅他吧。我得和停车场的老李好好说说，让他仔细留心这帮小孩子，这么危险的行为，下次不受伤才奇怪呢。我挥挥手，让小胖子赶紧走，他飞快地消失在灌木丛后面。我上了车，启动了发动机，打开了空调，刚才的事情吓出我一身冷汗，如果这是一个瘦小的孩子，没把腿露在外面，那后果不堪设想。我慢慢凉快了下来，不知怎么的，突然一股巨大的恐惧从胸口涌出，脑后总觉得麻麻的，凉凉的，莫名其妙地就是不想踩油门。然后我鬼使神差地开了门，下了车。
三
我看到“大鸡蛋”慢慢从车底爬了出去，我知道自己赢定了，只要等着这辆车子发动开走，小玻璃球就是我的了，“猛虎帮”的兄弟们从此都要对我刮目相看。我马上就听到一个女人骂“大鸡蛋”的声音，我捂住嘴巴，咬紧牙关，让自己不发出一丁点声音。如果输了，我不仅会在兄弟们面前丢脸，回家还会被父母打骂，平时他们打骂我就是不问缘由的，这次肯定会更惨。有一次，我妈的缝纫机被城管推在地上，纸板子也给撕成几块，他们向她要营业执照，她哪里拿得出来？我看到她点头哈腰地给他们递烟，然后被膀大腰圆的男人们按住胸口毫不留情地推开，客人们送来改大小的衣服裤子本来是放在一个大蛇皮口袋里，折叠得整整齐齐，现在全部散落在地上，沾满了灰尘。我妈打我从来没像那一晚那么狠过，她一边嚎啕大哭，一边用浸过盐水的柳条做成的鞭子抽我，“你这个小畜生哟，如果不是嫁了老李，生了你，我哪会糟这样的罪。我做女儿时，也是很漂亮的，那么多人来我家提亲，我怎么就选了老李！是我眼瞎啊！”我不记得妈妈有漂亮的时候，她一直穿着一身沾着油污的粗布碎花衣裤，系着白色围腰，手指上全是老茧，在家里不是在做饭就是在踩缝纫机。后来我为了让她开心，就考试作了弊，这样做无非是想拿个好成绩。其实我自己是不在乎成绩这回事的，兄弟们也不在乎，反而觉得认真学习非常不酷，但是我妈特别在乎，所以我就做了。这一次可再不能被发现了啊。听到车子发动机的声音，我竟不可遏止地抖了起来，我会死在这里吗？我要现在逃出去吗？不，我不能那么做，那样会被妈妈骂的，我不能，也不想承受那一切了。甚至想想那个画面对我而言都很困难。车底很昏暗，空气污浊，外面却阳光明媚，伴随着引擎的巨大轰鸣声，我有点儿头昏脑涨，想向外探探头，呼吸点儿新鲜空气。我看到一双眼睛迎上了我的目光，我听到女人的尖叫，充满着愤怒和恐惧，还夹杂着最脏的骂人的话，我的衣服被人揪着，拖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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