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与不见

人们都说，心境不同，看到的东西就不同。思维越宽广，思想越深刻，看到的东西就更细密，更丰富些。

事实也的确如此，随着我们年龄的增长，阅历的丰富，我们能看见的越来越多，世界计算着步子在我们面前慢慢呈现出了它本来的模样。小时候在《故事会》上看过一篇小说——女人把自己的钱包、手机统统抛进河里看着桌上摆着男人点的菜，淡淡地对服务员说，“给我来一碗馄饨”。那时的我自然是看不见此中深意，但不知在哪一天吃馄饨的时候我就忽然明白了过来，并且在此之后每次吃馄饨都会回想起这个故事和女人的那句话，慢慢咀嚼着馄饨，觉得意味深远。高考结束之后，闲来无事的我翻开儿时看的《纯真年华》，发现当初我最喜欢的那些篇目只剩下讨喜的情节和文字，而自己重新细读的，偏偏在当时开头几行就没看下去。还有《傲慢与偏见》，初读陶醉于两人的爱情故事，再读觉得伊丽莎白狭隘自私，再读又感觉一切只不过是人性始然……我们习惯把“看的见”的过程当做一个人成熟的过程，人们不顾一切地扑向这个过程，赞扬这个过程，争先恐后地睁大眼睛学习如何“看见”，并且不自觉地追求看见更多——也许是动物性的追求安全感的体现，抑或是我们主宰和欲望的流露?

无可否认，看见的越多，我们心里就越踏实。就好比自己走夜路，倘若白天清清楚楚地看了这条路，即便它坑洼不平，我们晚上仍旧能放宽心大胆走。这也是人们不遗余力地研究星座、占卜、算命之类的原因——想更多地看见自己和人生，想多一份心安 少一分惶恐。

可事实却并非如此，我们看见地越多，就越是害怕原始的那种“看见的少”的状态，并渐渐地认为那是“看不清”——也许是我们的大脑将其定义为“退化”的过程，从而加以防范了吧?当我们能把控的事情低于期望值时，我们会抑制不住地惶恐，并且下意识地拒绝和回避。记得有一次我去海口，飞机马上降落了，但是当时海口阴雨连绵，舷窗外全是稠密的云，一片白茫茫什么也看不见。这个情况持续了差不多十分钟，而我已经惶恐到怀疑飞机是不是已经进入了那些“世界未解之谜”里描述的那种“另一个世界”。舱内乘客也都躁动不安起来，焦虑写满了他们的脸。直到最后降落时看到地上“海口”两个大字，大家悬着的心才又放下来。

想想现在：有多少比赛和活动我们在害怕自己没有做好充足的准备，有多少工作和任务我们在害怕没有做好精确到家的策划。我们没了勇气去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因为总是担心路线、天气、食宿、安全……我们没了勇气去义无反顾地做一次决定，因为我们开始瞻前顾后，患得患失，总觉得看见的太少，总想着去看见更多——甚至看见一切。

世上有能看见一切的人么?也许有吧。我们会羡慕看见一切的人么?未必如此。“看见一切”和“生活热情”仿佛构成了一个反比例函数，此消彼长，最后剩个可怕的零头。之前看过一篇文章《西三十四街的巫师》，讲述一个能遇见所有人未来的巫师的故事。因为能看见一切，所以巫师不会期待，不会失落，不会开心，也不会难过。人们都很羡慕他，但他苍凉一笑中包含的对生活热情的渴望，只有自己懂。张爱玲笔下的世人们也是如此——眼睛看见的越来越多，一颗鲜活的心却在渐渐枯死，最后只剩一堆灰烬。就像薇龙最后在湾仔的笑和哭，她自己也明白“这一炷香也快烧完了”。就像世钧和曼桢，他们被迫看见了太多，两颗一同跳动的心最终一同死寂。无论是薇龙还是曼桢世钧，还是其他无数裹挟在命运浪潮中的小人物，越是“看见”，越是了解，越是接触，越是被“同化”，就越没有了生命和生活最初的热情和动力。世上的爱与善就那么多，而他们最终还是看见了那些原本感觉被隐藏住的腐烂、肮脏与恶心，麻痹掉了自己，每天只剩一个机械的大脑在机械地控制着肢体的行为，那残存的灵魂已经破旧不堪，无法再让他们“起死回生”了——这难道是“看见”最终所带给我们的?

有时我也会很害怕，害怕随着自己看见的东西越来越多，灵魂会悄悄地离开我。在十年、二十年之后，我还会继续拥有对生活的热情吗?还是说它早已在时光的利刃下消磨殆尽?我还会有残存的真正的灵魂吗?还是说我只能机械地行动，过着所谓的“生活”?当我看见的越来越多，我的眼睛是否还会时常发出光芒?我还会因为一个电视镜头义无反顾地奔向一个城市吗?我还会在看见的无数鸡零狗碎里，找到深深埋藏在地下的自己吗?

我不想把答案变为否定，我相信这世上大多数人也不忍将其变为否定，但无可奈何的事情总是在发生——这无可奈何，摸不清缘由，最让我恐惧。

我时常会很羡慕童书作家，他们能把最单纯最美好的世界还给孩子们。他们在已经看到了的世间这么多东西之中还能找出属于孩提时代的宝贝，这是多么神奇的一件事啊!我想，也许童书作家们自己也是不愿看见太多的吧，他们在重新建构虚拟的原始世界时自己每每进去小憩，治愈自己的心灵。这是个很美丽的差事。

看不见，我们会惶恐；看见太多，我们一样也会惶恐。我无法界定现在的我处于什么状态，更无法界定在多长时间之后自己会进入一个新的什么状态。就像现在去翻开过去的日子一样，也许很久以后回想起现在，也许嘲笑，也许感慨，但因此人与人建立起的关系，因此接触到的新的世界，因此让我胸腔里跳动的心对于爱和幸福的感知变化，都让现在的我抱着感激之情。

不管是见还是不见，不管看见的是多还是少，我们都无法改变太多。我现在还参不透这其中奥秘，也不知怎样才能摆脱这迷茫与恐惧，但也许之后的某个时间里就忽然明白过来了吧，就像那天吃馄饨时忽然理解了故事中的女人一样——可能这次不是吃馄饨的时候，要改成其他什么东西了呢。

:（作者：沈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