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西门吹雪遇见郭大路

当西门吹雪遇见郭大路

”哦。郭大路，这个名字，很好。“

站在我面前的这个青年，浑身上下给人的感觉就像春暖花开时那般明媚，既看出坦诚又彰显磊落。

我忽然想起了陆小凤和花满楼，陆小凤就不说了，大家太熟悉他了。花满楼这个人和郭大路放在一起，不知道会不会成为朋友。呵，朋友，我现在都会用朋友这个词了。想到朋友这个词，我心里竟然异样波涛。

郭大路问我：”你要不要来点酒呢？“

”好。“

这时正是春天，一年之计在于春，一日之计在于晨。现在是中午，喝点酒应该也不会误什么事的，虽然春天适合做很多事。

男人坐在一起喝酒，共同语言就上来了。我倒觉得，我好久没有这般痛快了，人们不再怕我，而是用平静的眼光看我，这也不错。我好像是我从未相求过的东西，就在这某一天的某一刻突然拥有。

郭大路这个人，我给他的评语只有两个字：很不错。

他说他喜欢交朋友，朋友越多越好。在遇到他之前，我西门吹雪从来不知道，男人居然也可以这么多才多艺。骑马、喝酒、赏花、行令，他样样都会。他还做过镖师，做过厨师、卖过唱、还街头卖艺，当然最刺激的是还做过强盗。最离奇的人，他做强盗的第一票就是”富贵山庄“，就是此刻我们坐着喝酒的地方。

这实在是太好笑了，哈哈哈，我心里想笑，但是面上没笑。我西门吹雪虽已下凡，但还是要保持应有的风度。每天笑容满面的人，一旦翻脸，那便是怒不可遏的愤怒，比每天苦哈哈的人可怕多了。而我，别看我面上冷冰冰的，一旦笑起来，全世界的冰雪都会融化，所有的女人都会爱上我。这话孙秀青说过，陆小凤也说过。为了避免男人女人对我的纠缠，我要学会自我控制，这对我来说不是什么难事。嗯，我只在自己爱的人面前笑。

”你说你要找陆小凤？“

”对。“

”那我正好也有个人要找，我们待会儿一块出发吧。“

”好.“不问原因，不问找谁，这也是一种道。

有郭大路在身边，每一刻都是新奇的。你看他很穷，却穷的很快乐。他穷的没有对不起别人，也没有对不起自己。他既不怨天也不尤人。他这样的人，无论遇到什么困难，什么挫折，勇气都在。我却不一样，我的生命生来就不是自有的，我知道生命可贵，却不知如何去享受生命。所以别人的生命多姿多彩，我的生命做过的只有几件事而已。

郭大路和我讲了很多他的故事，他朋友的故事，富贵山庄的故事。他说我听，我很喜欢听。朋友间浓浓的友情，看似微不足道的生活细节，真的很打动我。比如王动，油瓶倒了都不扶，为什么？因为里面没油。名字却偏偏是”动如脱兔“的动。

我很羡慕他们的友谊，有困难的时候找朋友，决不是一件丢人的事。真正丢脸的是：有困难的时候，竟然无朋友可找。能让我西门吹雪羡慕的友谊已经不多了。看来人最大的难题，不在于采取何种行动，而在于他想成为何种人。郭大路，人如其名，大路通天，想走哪边走哪边。

同行路上，我终于知道他要找的人名叫燕七。浓浓的江湖味儿，居然还是个妹子。不知道他们之间的事是故事还是事故。我和他学了几个成语，分别是：生死与共、肝胆相照、一往情深、终成眷属。他说这一定会是他的燕七的最终结局。在此，我西门吹雪为他手动点赞加祝福。

天气也很奇怪，白天明明热的要命，到了傍晚，却乌云密布，看似山雨欲来。站在岔路口，我俩还没来得及说从哪边走，大雨滂沱，猝不及防，纵使轻功绝顶如我，在这光秃秃的天地间也无处可躲无处可藏。华丽丽的湿身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郭大路仰天大笑。

他看着我被雨水打湿的白衫，大大的眼睛笑成了一条缝。

“没想到啊没想到，我郭大路此生还能看到这样的西门吹雪，哈哈哈哈哈......”

我怎么了？西门吹雪淋淋雨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哈哈，其实我知道前面十里外有座破庙，我们今晚就去那儿凑合一晚吧，你说好不好呢西门兄？”

没想到郭大路是这样的大路。我真想一个人静一静，脆弱的心肝很受伤。但是，算了，山里夜黑风高雨大，一个人还怪害怕的。

山路越走越黑，出门太急，火折子也没带。黑漆漆的前方，若有若无传来一些仿若山间野兽的低鸣，这些我倒是不怕。我怕黑。这个秘密我从未讲给人听。小时候，练剑完不成父亲的要求，我就被关在一间漆黑的小屋里，开始是哭，拼命的哭，嗓子都哭哑了，却没有人理会。再后来，知道哭并没有什么用，我就睁着眼睛目视那黑暗，无边的黑暗，没有尽头的黑暗。

“大路，你经常走夜路，就不怕吗？”

“怕？怕什么呢？”

“这么黑，这么暗，你真的不会害怕吗？“

”哈哈，哪里黑，不是有光吗？“

”哪里有光？“这大路该不会是个傻子吧？

”自然有光，你看那天上的月光，多么皎洁多么明亮。你看那夜空的星空，闪闪烁烁，多么美丽。”

“可这下着雨，还是阴天啊。"我实在是受不了了。

“阴天也不怕，没有月光、没有星光，我们心里还有一道光啊。西门兄，你猜猜看，我们心里的那一道光是什么？”

“心里有光？我怎么不知道。”

“西门兄你剑术超绝，剑路锋锐犀利，你是剑神，把自己的生命都奉献给了剑道。人世间的成败名利对你来说微不足道。”他顿一顿，又道，“可你知不知道，有些东西是每个人与生俱来的，不管地位高低、贫穷富贵，在这些东西面前人人都是平等的。”

“哦，那是什么东西呢？说来听听。”

“爱，是爱，爱是一道光，可抵熊熊烈火。西门兄，你可知世间最厉害的武器是什么？”

“剑。”自然是剑，我曾经用剑杀过很多人。

“非也，是笑。世间最厉害的武器是笑，也是爱。爱你的朋友、爱的家人、爱你生活中拥有的一切，爱所有的人，你将没有敌人，你不需要再用你的剑去征服任何人。”

“可是，我什么都没有。”

他用悲悯的眼光看着我不再说话，在黑暗中。其实我什么也看不见，但我想他应该会这样。自从我实话实说，开始表达心里真正的感受时，人们看我眼光就和从前完全不一样了。

“大路，我们能不能快点走，我有点冷。”

“好。”

我告诉自己，我们要到的地方越来越近了，以我们的轻功，十里路不过是一瞬的时间。但是夜太黑了，我又不识路，只好一步步地跟着郭大路走。我已经不再是从前的我了，为了找到陆小凤，放低姿态，这点苦我都可以忍。

破庙果然是够“破”，具体怎么个破法，还是要原谅我的形容词和成语匮乏，表达不出。就算进了庙里，还是四面透风，外面雨还没停，冷飕飕的。郭大路片刻之间不知道从哪儿找到一些树枝，麻利地点火。他居然带了火折子，那今晚是不是会有烤鸡吃？以前陆小凤和我讲过他闯荡江湖的趣事，如果晚上在外面过夜，是必定要吃烤鸡的。没有盐、没有孜然、没有胡椒粉辣椒面都不要紧，人饿时原滋原味的鸡肉也是人间美味。

坐在火堆前，漫漫长夜，两个大男人相顾无言总有点尴尬，毕竟刚认识还不熟。我本是个慢热的人，这点很不好。几次想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加上肚子空空，说话有气无力，也影响本人潇洒帅气的气质。

还是郭大路打破了沉默，“西门兄，我能冒昧地问一下吧，你找陆小凤究竟所为何事啊？”

“所为何事呢？你知道，陆小凤是我最好的朋友。”

“对，江湖上都这么说。”

“自我归隐后，甚少出庄门，每日只是吹吹笛子、弹弹古琴，品品美酒佳肴，养花赏花而已。我的妻子和儿子都离开了我，陆小凤也不告而别。我很久都没见到他们了。”

“哦？哦。”郭大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我从未想到我西门吹雪有一天会在一座破庙里忍饥挨冻，对一个不相熟的人说一些从未吐出口的话。这才是我的真性情么？人最可笑的事，就是自欺欺人。而人最可悲的事，也是自欺欺人。因为想要什么的欲望太强烈，最后不愿意接受失败的事实，所以才会自欺欺人。我成了战无不胜的剑神，却失去了家人和朋友，到底是值不值得？我无从知晓。

看来许多我坚持的事情，其实早该结束了。我总该明白，很多事情的结局都是不可改变的。他们陪在我身边的时候，我觉得多余，他们总使我分心，不能完全把握剑的精髓。而现在，我放弃了剑神这一累人的虚名，还能找回他们吗？

人生总被很多事推着走，当我过的日子越多，我的选择就越少。许多选择的机会，已在岁月中错过。而更多的枷锁随着时光流逝去套在了人的身上。最后，我看似自由，其实是毫无选择的在奔忙。但正因如此，我更会珍惜每一次选择的机会。我现在唯一的选择，就是找到陆小凤。

思绪联翩+赶了一天路，略有困意。刚想小憩片刻，庙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多年习武耳力自是非同常人，确定应该是一个人，而且是一个受了伤的男人。郭大路刚站起来，这人已经走进来，看见火堆边一站一坐的两个人，有点错愕地立在庙门口。

"三更半夜，荒郊野外，凄风冷雨，被人追杀，请问阁下是？"

”在下丁典。“

”哦？哦。“郭大路这个标志性的哦我总算弄懂了，就是我不知道我不理解我不认识，但是无所谓，相遇就是有缘，相识就是朋友。唉，我以前从未认识过像他这样想得开的人。

”丁兄，看你衣衫尽湿，快过来烤烤火，暖和暖和。“

丁典慢慢地向我走来，不，是向火堆走来。我忽然闻到一阵若有若无极淡的香气，是菊花的独特香气，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我更清楚地看到他的脸呈现出一种菊花开尽的萧索和寂寥。我忽然想到一句诗，落花浅恨春过早，其中深意谁能了。菊花碎后，岁月催人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