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白色的乡路两旁灌满了橙花，丝瓜藤绕了几圈的红砖围墙爬满了霜花，桂花树伸着脖子，直直地盯着对面绕着脐橙林跑步的身影。因为疫情，在家闲着的父亲，踱着步，半弯着手臂，站在他几年前亲手栽种的桂花树旁，任由细雨躲进黑白相间的皱纹里，目光仿佛在搜寻什么。
“修不修？你说句话。”
一顶镂空的斗笠斜搭在母亲头顶，齐膝的正大饲料工作服因中间缺了两颗扣子爆出了塞在里面的棉衣，蓝色长靴换了主人，我收回怜惜它的目光，催促它随母亲踏遍黏湿的土壤。母亲扛着锄头，颇有“圆笠覆我首”“带月荷锄归”的架势，路过父亲身边时，旋身过来问话，这个动作很突然，她显然没踩稳，但历练多年的身体及时调整，安全落地，可长靴刚好被她踩在刚拆了露天柴火房留下的碎石中间，平滑的脸上现出了有棱有角的褶皱。母亲满眼期待，手里的锄柄握得更紧了些。
“修！”
曾在家庭会议上讨论了一年的话题，终于在母亲百折不挠的追问下，从埋头苦思的父亲嘴里挤出了答案。
雨靴恢复了平整，母亲心满意足地提着锄头走出了后院的侧门。母亲的心愿，我的心愿，妹的心愿，弟的心愿，在二零二零这个最清净的新年，有了最真实的诺言。
父亲看了看桂花树，又看了看脚下的碎石和黄土，他的眼睛里闪现出一道光，嗖的一声，一把铁锹跳到他手里。没有开场白，更没有彩排，一部众人唏嘘的大戏就在平静的乡村中上演。
农民的一辈子，为了养好一个孩子，为了修好一栋房子。孩子，父亲养了三个，房子，我爸修了五栋。
不用怀疑，是第五栋房子，除去他和泥挥铲打平顶的数不清的楼房，这是他出力或出资修的第五栋房子。
修第一栋和第二栋的时候，他还是小小少年，停学回家，踩了泥，盖了瓦。苦累不计，稚嫩的肩膀分担在艰难困苦中前行的八口之家。
抱出去的孩子还生养父母的恩，“坚持”二字，补足了贫乏的物资。
每当母亲仿若亲身经历一样讲起父亲的那些刻骨铭心的故事，我的打抱不平里更多了一份震惊。勤劳一辈子，换来的还是愚蠢的偏见和无情的恶词。和泥成顶，裁木成楞。炎炎夏日，黄肉晒成了红肉，红肉积成了灰肉，黑发也染成灰发。
谁能想到，右腿曾受过断骨之苦，还留有后遗症的父亲，用一身蛮力撑起这个家，痛吗？当然痛！累吗？当然累！他在忍！
任何事情，只有经历，才能真正做到身临其境。修建房屋的每一步，都很辛苦。
我看到，挖机的巨轮从水泥的裂缝上方碾过，碎石弹起来，打在挖机的玻璃窗上，又弹回到另一处，填满新的空隙，周而复始，挖机一过，即刻扫荡成平地。二十年前的房子是带天井的，盛夏季节，把家里的竹床搬出来，放到天井中央，过堂风轻轻吹着，折射到水池的阳光荡漾着，疲乏的人儿安心睡着。但，它确实落伍了，在沿路整齐统一的新式楼房中，显得格格不入，木屑飘摇的大门，锈迹斑斑的铁栅栏。精致的白瓷砖饱览月光，却也饱受寒霜，欣苗幼儿园的字样不够明朗，但小时候的记忆悄悄上扬。围墙被撞开以后，剩余的红砖渐渐被外力推倒，凹凸不平的洼地随时都会被遮蔽。水泥袋簇拥着电杆，震动棒紧挨着钢板，还有解放鞋和铁锹，时不时奏起迎宾的杂音。阴雨天的惆怅在任何地方都一样，小时候觉得宽敞的地方，如今，走进去都觉得憋得慌。
“轰隆”响声激起的灰尘，扑打在我们脸上，眼睛原本射出的喜悦的光变得悲伤。还住在这两层楼房的时候，向他人介绍，总会有意无意地贬低它：“你们坐车来，看到最破旧的房子就是我家”，嫌弃随着尘土飘散，如今想来，那些无厘头的贬低只是面子上过不去，其实，别人看到的是外表，而内心如何只有你自己体会得到，房子会变旧，但我们从始至终，衣食无忧。
推倒重来，行至每一步，都是进步。我们先提出自己的构想，并在参观了几栋饶有特色的楼房和听取了专业师傅的建议后，进行了琼浆喷溢的商量。有意义的商量往往需要一人专权，当欧式现代的简约大气的具有乡土气息的三层小楼房立于眼前，最初在选材上的思想缠斗便烟消云散。
物品搬来搬去，临时居所，有与鸡鸭同舍的单人房，也有叔叔大方分享的三套间，选材、比价、购材都是技术含量极高的活，卖家除了有端茶倒水的热情，还有电话轰炸的激情，买家高调挑选时的满分自信到最后还是向现实低了头。好在旧房子的牺牲是有价值的，我们现在的家宽敞、明亮，嘴角上扬，眼里正闪着光。
父亲的贝壳是我们一家的住所。人的生命只有一次，可皮肉之苦，他已经经历无数次。最初的苦，是他的少年时期，海浪奔涌，海风激越，他倔强翻滚，独斗电闪雷鸣；后来的苦，是他的青中年时期，与母亲结伴而行，抚养子女，拼尽全力，为了家庭。
贝壳上的纹路越来越现代，越来越耀眼，上面绘出的是每个时代的精彩，更是我们一家人共同的期待。
今天的桂花树还是安静的，它扎根在土里，闻着酒香，品着菜味，也可以继续被人群忽略，但到了秋天，花开了，它还是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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