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西弗斯

最近一周，每每入睡都会做梦，梦境里皆是日常工作的倍速交叠。所以，一觉醒来身心俱疲，像刚结束一场马拉松长跑。

或许，是2020年把生活无限延长，以0.5的倍速播放，但每一帧图片却又都被塞得满满当当。于是，日子慢了，不得不担起的事却只增不减。这样的生活听起来真让人疲惫，像日复一日将巨石推到山顶，却一次又一次看着巨石从山顶落下的西西弗斯所受的酷刑。

关于西西弗斯在地狱受刑的原因有两个版本。第一个传说是西西弗斯生前是一个残暴的君主，他曾囚禁了死神，让人间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了死亡。他的行为触怒了一众天神，于是他们以让他在冥界做无止境且毫无意义的苦力来惩罚他。

另一版本是西西弗斯死前想检验妻子对自己的爱，于是要求妻子在他死后把他的尸体扔在广场中央，也不举行任何仪式。到了冥界的西西弗斯以自己死后不得善终为由，向冥后普洛托请求重返人间惩戒自己的妻子。可是，重返人间的西西弗斯因为重获自由，可以呼吸新鲜空气、沐浴阳光、饱览群山，于是违背了自己对冥后的承诺，没有及时返回冥界，而是在人间生活了几年。众神被他的行为触怒，派赫尔墨斯把西西弗斯抓回冥界，并让他在无效又无望的劳作中消耗殆尽自己作为惩罚。

不管是哪一个版本的传说，无止境的无望重复都给西西弗斯的命运泼上了悲剧的浓墨重彩。于是，只要想到自己的人生和西西弗斯的命运有丁点相似，我们都不免有一种窒息的无力感。

可是，有人却把这种无休止的毫无意义解读为在没有意义的人生中寻求一丝意义的坚持。于是，才有了我们所熟知的西西弗书店。只不过，可能很少人知道，最早称赞西西弗斯为“荒诞的英雄”的阿尔贝·加缪曾这样描述西西弗斯，“西西弗斯是荒诞英雄。既出于他的激情，也出于他的困苦。”

他在随笔《西西弗的神话》里这样写到：

“我把西西弗斯留在山脚！人们总会一次又一次地找回自己的负担。但西西弗斯告诫我们，还有更高的忠实，它可以否定神灵，举起巨石。他最终也发现，一切安好。从此，这个没有主人的宇宙在他看来，既不贫瘠、也非无望。那块石头的每一颗微粒，那座夜色笼罩的山上的每一片矿石，本身都是一个世界。迈向高处的挣扎足够填充一个人的心灵。人们应当想象西西弗斯是快乐的。”

因为加缪相信，西西弗斯无声的全部快乐就在于，他的命运是属于他自己的。

不知是否是巧合，在过去的一两周里有三个人用了同一个词描述我现在的人生选择——“倾家荡产”。只不过，她们三个通过这个词传达出了三种不同的意境。第一个和我说起的是一位同事，她说，“我佩服你的勇气。我曾经也有过同样的想法，可是因为当时犹豫了，后来又因为结婚生子，似乎再也没有了实现的可能。不得不说，这已成了我人生中的一大憾事。我知道你得面对什么，或许用‘倾家荡产’来形容都毫不夸张。但如果你下定了决心，就要一鼓作气，因为只要有丝毫的犹豫，真的很难坚持下去。”

第二、第三个和我说起这个词的都是家人，一个是带着震惊的无法理解，一个是裹挟着怒气的控诉。

对于她们各自看待人生的不同角度，我都能理解。毕竟，站在各自的人生立场，于己的合理性是我们一切观点的根本。只不过，就像我们看待西西弗斯的命运时的反应一样，有的人看到了无止境的折磨和痛苦，而有的人却在往复更迭中看到了坚持和自由。

对于人生周而复始的乏味重叠是我们每一个人都无法逃脱的宿命，于是，大多数人选择了被动接受，让自己卷入命运的齿轮，在无限的循环中安心度日。而有的人，则希望在人生的无意义里找到一点意义，于是“愚蠢地”用一生的苦役去换取转瞬即逝的自由。哪一种选择更有意义？

其实，对于这个问题的答案我并不感兴趣。数千年来，有无数人揣度过西西弗斯推巨石上山的心情，但是谁也无法百分之百的确定，自己的猜测一定就是对的。毕竟，一直以来，西西弗斯只是日复一日推着巨石上山，然后看着巨石滚落，之后他又从山脚出发，奋力向前推动着那块巨石……而一直以来，他从未开口。他的静默里是咬牙的煎熬还是战胜命运的快乐，答案只有他自己知道。而他，选择了缄默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