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悯

家人群里侄子发了两张照片，一张是四个人抬着一头开膛剖肚的牛往大铁锅边走，抬着牛的人喜气洋洋，大铁锅冒着腾腾的热气。一张是大铁锅边四个人正在清理牛毛，被Z的牛四蹄朝天，胸膛里空空荡荡，皮肉展开成一个不规则的四边形。

我看不到牛的眼睛，可是我却想起幼小时家里养过的那头忠诚、憨厚又能干的牛。我记得它的眼睛，不管是在低着头吃槽里的草时，还是闷着头拉着犁子耕地时，抑或生下小牛仔躺卧在地上慈爱地舔着小牛犊时，那双大的离谱的眼睛里流露出的总是温顺，安详。

我不忍再看那两张照片，我心里想的是这样的牛肉主人家该如何下得了口。事实上，我今晚其实还吃了香喷喷的五香卤牛肉。但是因为我没有看到我吃的这碗牛肉来自于哪头牛，我也没注视过这头牛被ZS时那绝望和求救的眼神，所以我是多么享受餐桌上那晚卤牛肉的可口。

当我看着照片的时候，我的内心里升腾起的是一种叫做悲悯的情怀。尽管这并非真正的慈悲，即使我没有办法原谅这样的慈悲也无济于事，我不得不接受自己作为人的狭隘和自私。

我想是从我做了妈妈那天起，或者是从我的身体里开始孕育着一个小小的生命开始，女性天生的母爱和温柔开始泛滥，以至于延展到对一切广义上的有生命的东西上，比如一朵盛开的花，一株茂盛的植物，更别说一只能跑能动的动物了。

以前的我，可并非如此。

我想起当我还是一个儿童的时候，和哥哥以及一群男孩子去抓活生生的青蛙，然后通过极端的手段去把它们变成餐桌上的美味；我看妈妈拿着锋利的刀子S鸡，作为看客，鸡在临死前的拼命挣扎成为我眼中很精彩的表演；哥哥把自己养了很久的鸽子变成了我们口中的美餐，那一刻我并没有想到它是有生命的，甚至没有一丝对它的可怜......

所以，当我后来知道了“人之初，性本善”的时候，按照字面意思理解我对此极度怀疑，对非人类的活生生的生命丝毫没有怜悯之心，何谈“善”而言呢？

等我再大一些，也许是三四年级的时候，我爱上了亲戚给家里送来的小猫咪，看着幼小的生命没有了妈妈的呵护，女生保护幼小的欲望被小猫那清澈的眼神彻底激发了出来，我给它做了一个温暖漂亮的窝，每天小心翼翼地喂它牛奶，让它睡在我的枕头边......现在想来，那时候我把自己当成了猫妈妈，照顾它的时候内心流淌着的是类似于“母爱”的纯洁的情感。

十三岁那年，我养了三年的狮毛狗中毒身亡，那一刻我的世界全部黑下来了，我坐在它铁硬般的身体边哭得声嘶力竭，没有谁能阻止得了我彻骨的悲痛，一整个下午，我哭得浑身无力，嗓子嘶哑。

那个叫悲悯的东西在我的内心里像一颗小小的种子，疯狂地生长着。只是那样的情怀还只是局限在能和我情感上建立起联系的生命上。

而现在，我经历过两次生命的孕育，生命是那样的偶然和神奇，它就像一个万花筒，随时随地会有意想不到的惊喜，也会有意料之外的缺憾。可是能够拥有生命，能够在这永远都探索不完的大千世界走一遭，谁能说这不是一件幸运的事呢？

带着对生命的重新认知开始去审视和我一同生活着的林林总总的生命，越发开始理解每种生命的不易。爬山的时候，看到一只屎壳郎用力地滚着屎球，也许哪个顽皮的孩子一脚踩上去，它的生命就瞬间结束了；林中小路上，看到一只百足虫缓缓爬行着，蹲下来给它让出一条路，观察它是怎样的在处处充满危险的旅途上奔波劳苦，仅仅是为了生存；路过田间地头的时候，看到一头母牛带着几个小牛犊安详地吃着草，停下来直视那温和慈爱的眼神，想觉察出这个种族生命的奥秘；看着孩子想把一只螳螂放进瓶子里，直视着他的眼神温和地告诉它，不可以伤害它，它也是一个有活力的生命，它也有爸爸妈妈等着它回家......

从窗前盛开了又凋落的有着十多年树龄的桂花树里，看到了生命的沉着和优雅，平和与坚强；那生长在石缝中挺立的松树，山巅的狂风吹不倒，疯狂的雷电也奈何不了它，那挺拔里蓬勃着的是生命的坚韧与顽强，是任尔东西南北风，我自岿然不动的顶天立地；那春天发芽，秋冬萧瑟的植物们流露出的是生命的从容与豁达，大自然自有既定的秩序，繁荣与衰败，葳蕤与凋落，顺势而为，无需匆忙与急躁，按着自己的节奏缓缓生长即可......

每一种生命都需要呵护。每一种生命都是何其的相似，读懂了，连悲悯都没了资格，悲悯是一种居高临下，是高高在上，是强者对弱者的怜悯。也许该转换成仰视的姿态，人，只是生命的一种存在形式，它并不比其他的生命更为高贵，只是因为某种机缘巧合，它成了生命的最高存在形式，威风地站在了世界食物链的顶端，然而，这是否就是一种真正的幸运?

大自然那神奇威武的指挥棒会指向哪里?    谁又可以给出一个明确的答案呢？于是，我开始带着敬畏的心去对待每一种生命。在风中奋力结网的蜘蛛，在隆冬凌寒独自开的梅花，在林间啾啾欢唱着的小鸟......嘘，安静点，千万不要打扰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