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山，小山

一

他叫庞小山，他今年25岁，他是我兄弟，他死了。

我很庆幸在小学跟他结拜的时候没发誓：“虽不是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我们结拜于学校墙外的小胡同，史称“胡同结义”。

我们为什么会结拜。小山的解释说：“我觉得你是个忠义之人，可托付心事。”

吓我一跳，不是托付终身。

事实上，在小学二年级时发生了一件事。我们下课弹玻璃球，小山的花花绿绿的玻璃球五分钟之内被我赢得只剩下一个。他急的满脸通红，吭哧吭哧不说话。站起来做了个深呼吸，一副破釜沉舟英勇就义的表情，然后又来个深蹲，准备拼个鱼死网破。只是，网没破，他的裤子破了。

呲啦一声。

小山是个胖子。很胖很胖的胖子。一跑起来，身上的肉就像被风吹过的湖水，碧波荡漾。

他说，他出生的很瘦，八斤半，又高又瘦。骨头沉，才会显得重。但是没人信他。

他走的时候，真的很瘦，我就一下子相信了他说的那句话。

“我出生的时候八斤半，又高又瘦，爷们骨头沉，所以重。”

他裤子破掉的时候，露出红色的裤衩，鲜红刺眼。要比他脖子上戴的红领巾还红。

因为没有其他伙伴围观，所以我是他裤子破掉的唯一历史见证者。

时间好像就静止在那里。他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我，血红血红的，我害怕了，天哪，他会不会恼羞成怒的杀掉我。我赢了他九个玻璃球，还看见他穿的红裤衩。

他盯着，我心虚的发抖着。

然后，他哭了。吭哧吭哧的。

那时候惹哭同学，好像比被杀掉更悲惨。全班同学一定会围上来，指责我为什么欺负老实憨厚的小胖子，老师会教训我怎么不跟同学友爱相处，甚至老爹会买给我一百个玻璃球，然后把我抻到墙角拳脚相加大声嘶吼：“老子给你买一百个都买得起，不许你再去赢别人的！小兔崽子！”

想到这，我流了很多汗。他流泪，我流汗。

我把口袋里的玻璃球全都倒出来推到他面前，咬咬牙，说：“都给你！你别哭了。”

他看了看，没停下哭泣，小声的说了一句：“我裤子破了。”

我拉起他去车棚，一狠心：“我新买的自行车，好孩子牌的呢，借你，快回家换裤子。”

他终于不哭了，然后看着我说：“我不会骑车。”

靠！！！

我人生中第一次逃课，第一次用单车载人，都在二年级炎热的下午，献给了那个叫做庞小山的胖子。

从那以后，我就变成了他的兄弟，他觉得我真是他的兄弟，他不知道我只是想避免指责跟训斥。

在小胡同里，他学电视里说的话：“虽然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我问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说，他也不知道，但说过这句话就是兄弟了，应该表示很要好的意思吧。

我说，既然要好，为啥要死。不要，不要。

他憨憨一笑，那好吧，但你还是我兄弟。

小山，既然要好，为啥要死。

在他的葬礼上，我默默的问他，默默的跟他炫耀我的智慧。

二

念书的时候，我们常常一起吃饭，不知道为什么，学校外的盖浇饭总是那么好吃，直到现在，我再也找不到任何一种能代替它的味道。小山吃饭总是很快，每次都狼吞虎咽。

我问他：你挨过饿吗？怎么这样的吃相。

他来不及抬眼，说：人不贪吃枉少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我靠，这是什么狗屁逻辑。

小山喜欢吃辣，老干妈是在他青春期来到之前第一个让他血脉喷张的女人。他能打很响亮的嗝儿，一下子就能把整个楼道的声控灯震亮，这个本事贯穿于他整个年轻的生命。

他躺在病床上，阳光铺满他的脸，他吵着说要吃麻辣烫。我说，你不要命了。他说，要吃要吃，我就快没命了。

如果能倒回以前，别贪吃，别吃辣，别喝酒，别作死。

他说，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这么酷的死去。

三

庞小山虽然臃肿，爱上的姑娘却一个比一个精致。

高中时他爱上一个平胸姑娘，他露出一副圣洁的表示：“爱情跟胸无关。你们这些低俗的人们，不配拥有爱情！”这时的他已经不再像小时候裤裆开了就会哭的怂样子了。他脸皮厚的能说一样肉麻的情话给不同的姑娘听。

他大学时候的女友身材特棒，凹凸有致。他再次表示：“爱情跟胸是无关的！”后来的某一天，他又说：“在怀有爱情的同时，胸大一点，自然是好上加好的一件事。”

他是个多情的胖子，无数次恋爱，无数次分手，无数次痛哭流涕，无数次看破红尘，无数次重镇旗鼓。

在每一次追爱之前，他会狠狠的吃上一顿辣，大汗淋漓，为自己壮行，为自己鼓劲。

在每次分手之后，他会更加狠狠的吃上一顿辣，大汗淋漓，泪流满面，汗泪混杂同流合污。然后连抽三根烟，祭奠逝去的爱情。这一套仪式在他遇到一位叫做小雨的姑娘之后戛然而止。

小雨是个好姑娘，可爱又善良。像猫一样慵懒喜欢睡在每个有阳光的午后，走路不稳，经常摔倒，我希望以后会在她身旁，在她摔倒的瞬间拥住她。小雨是个好姑娘，可爱又善良。露出小虎牙，融化了全世界的冰。小雨是个好姑娘，可爱又善良。我爱这个姑娘，她轻靠过的毛衣我舍不得穿，她对我说过的话我不敢忘。如果能流浪，要带我去有她的远方。

小山常常念叨这段话。

在跟身材极棒的姑娘分手后，小山颓靡了他恋爱史上最长久的时间，一个月。他感叹爱情敌不过距离，我们举杯庆祝姑娘恢复理智。

直到在公司组织的新人培训里，他遇到了小雨。长发及腰，面容姣好，灼灼其华，桃之夭夭。

他的爱情就像他的吃相，吃到兴起天旋地转海水倒流，美味殆尽油嘴一擦从不回味。所以他再次迅速的坠入爱河，一条单恋的爱河。

他打出响亮的嗝儿，震亮了培训楼里黑黢黢走廊里的灯，震亮了那美丽姑娘回眸的美丽笑容。

谨慎的表白，小心翼翼的牵手，一起在屋檐下躲雨，一起造以后去环球旅行的春秋大梦。

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再见过他。这丝毫不稀奇，一旦他用他发达的雄性荷尔蒙觅到了爱情的存在，他就会在我们这群朋友的视线里消失的无影无踪。一年四季都有可能是他的发情期。

四

有一天半夜，他敲开了我家的门。

醉醺醺的，头发油油的，胡子密密匝匝。

他说，同学聚会的时候他喝醉了跟前女友干柴烈火的发生了一夜情，出于内疚他跟小雨承认了。

我说，狗血的像于正改编的琼瑶剧。

他说，他不想失去小雨。

我说，呵呵，净他娘的想美事儿。

他一脸沧桑的问：有吃的没。

我翻箱倒柜勉强找出一袋泡面，劲爽香辣。他吃了不到两口，皱着眉说：吃不下。胃不舒服。

我说：擦，看来你的爱情升华了。以前吃香辣泡面应该是一脸高潮的叫爽才是吗。

他没说话，蹲在墙角嘤嘤的哭了起来。那个怂样子一下子就把他送回了小学时裤子开线的那天。

小雨说过，她决定的事，永不会改变。

这也是小雨留给小山的最后一句话，她换了工作，从此，不再联系。

这次，他没有举行祭奠仪式。

跟小雨分开的头半年里，他酗酒，抽烟，疯狂吃辣，半夜里写诗，唱歌，发疯。但只字不提小雨。

后半年里，他好像被佛菩萨普度了，变得安静。安静上班，安静回家，很少外出厮混，每天都按时回家陪爸妈吃饭。但只字不提小雨。

其实他根本就没那么有骨气。他在晚上漆黑一片的时候偷偷跑到小雨家楼下，像个小偷踩点一样数着小雨家的楼层。他在喝醉的半夜打小雨的电话，第二天谎称是电话坏了自己拨出去的。他在小雨生日之前策划各种各样的事儿，却在生日那天一个人躲在家里，什么也不敢做。我说他能不能再怂点儿。他不说话，眼睛血红血红的，含着眼泪。

他没再谈恋爱。又胖了十斤。大概姑娘们已经看不上他了。他打破了之前保持的恋爱史上最长的单身记录。

在他跟小雨分开的一年的当口，他突然跟我严肃的问我：你说是不是她为了考验我才不理我不原谅我。已经过了整整一年了，我是不是应该去求她给我“减刑”。

嗯对！一定是这样。

还没我回答，他自己就这么回答了自己。

我说，不作死就不会死，你别作妖了。

他摇摇头，充满希望的说，我不。

我觉得他已病入膏肓。

然后，他窝在我家写了一封长信给小雨。字字泣血，句句含泪。就差半条老命葬送了。他让我看看行不行，我看完之后吐了二十分钟，然后说，行。

他点击了发送键，然后开始等待。等着等着睡着了。早上四点钟，他突然惊醒。打开手机，一条未读短信。

此时的他像个怀春的少女，含羞带臊，欲看还休。

我说，你别抱希望。

他疯狂点头，嗯嗯嗯，我不抱希望。

我说，看你那一脸发春相，还特么不抱希望。

然后他做了个深呼吸，又来了一个深蹲，这个动作是当年他为自己鼓劲誓要赢回玻璃球的架势。

他如此艰难的打开信息，艰难的阅读 ，艰难的锁屏。

他什么表情没有，一脸平静准备去公司上班。公交车上，他晃晃悠悠，半睡半醒。

我问他，她回你啥了。

他大方的拿出手机让我看。

中心思想总结出一点：我们之间不可能了，你是个好人。

他回给小雨：我真他妈讨厌谁说我是个好人。我他妈不是！

这还是我第一次见他说这么硬气的话。

在他下车的前一站，他的手机又响了。看完之后，他没有征兆的嚎啕大哭，一车的人全都围观过来。看一个油腻的胖子哭的山崩地裂海枯石烂。

作为他从小就十分信任的兄弟，我连忙跟人群解释：那个，我不认识他，呵呵呵。

小雨回：讨厌吧，只要能忘了我。

小山哭着说：她干嘛还给我回啊，忘忘忘，忘个大爷啊啊啊啊。杀猪般的惨叫。

我说：活该。谁让你出轨。

妈的，那么胖的屌丝，还玩多情这一卦。

五

小山终于真的安静了。对过往不提不念，对未来不期许不憧憬。

一夜之间，他吃相变得优雅，不再狼吞虎咽，不再那么能吃辣，喝酒也不玩命了，还常拿自己胃疼当托辞。

我跟大伙说，算了，人总得死过之后才能继续活。大概这就是小山重生的方式。

辣是他的最爱，连辣都不吃了，重生的好吓人。

后来，岂止是不吃辣了，连饭都吃的很少了。

庞小山，25岁，胃里一些奇怪的东西搞的他不能吃饭，不能吃麻辣烫麻辣香锅水煮鱼水煮肉片变态辣火锅。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他消瘦的样子。我晃着他的病床说：小山小山，你瘦的时候太难看了，赶紧赶紧，胖回来。

他微微睁开眼，笑了：你他妈就是嫉妒。

小山办了出院。他说，阿旺，陪我走完最后一程吧。

我说：陪你大爷。呜呜呜。

出院之后，他说：我想吃辣。

我说：你不要命了。

他说：要吃要吃，我就快没命了。

他赖在我家不走，半夜三更不睡觉打游戏哼歌看照片，写遗书。

我说：你能不能按时睡觉。尊重一下你的生物钟。

他头也不抬的说：过不了多久我就迎来一场盛大的长眠，现在睡那么多干嘛。

我陪小山拜访了很多姑娘。这厮这么胖，怎么能泡到这么多好看的姑娘。

那个身材超棒的前女友把我们送到车站，她的身边站着她的现男友。

小山悄悄问：他对你好吗。

她说：挺好的。

小山说：那就好，你爱他吗。

她说：不知道，但他做了很多让我感动的事。

小山问：比如呢。

她说：比如中秋节的时候我没告诉他我是几点的火车，他就一辆一辆的等，等了一个晚上，一直等到我出现。

小山说：靠，这就感动了。他没大脑的吗？不会给你打电话吗？

她瞟瞟他：至少你没做过。这就是你跟他的差别。

小山不服：你个没良心的。

我赶紧劝住：算了算了，都半条命的人了，争个屁啊，赶紧滚回家，别客死他乡了。

小山嘿嘿一乐：我开玩笑呢。非常糟糕的脸色让他的笑容又滑稽又恐怖。

我问他，要不要见见小雨。

小山坚定的摇摇头：不要。如果有一天，我悄然离去，请把我埋在遇见她的冬天里，在枯树下，或是冰河里，我不期待轮回，只愿在与她相识的这个空间里，化作另一种形态，继续遥远的相伴。

我说：都死到临头了，就别特么装文艺了。

小山说：我的骨子里淌着文艺的血。

我说：淌你妹。

六

小山常坐在阳台上，沉默或者睡觉。

他从不提那件让小雨痛苦让前女友痛苦也让自己痛苦懊悔的出轨事件。

他不敢回忆。

我说：你也别装忏悔的苦行僧。你想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天底下都是你想那美事儿？醉了就出轨？那喝的还是酒吗？那特么是春药。

我说庞小山，从咱俩玩玻璃球那时候起，看你吭哧吭哧想赢球的样儿，我就觉得你是个一根筋的人，谁知道你有这花花肠子。小雨离开你，那是她的福分。

我忘了我叨叨了多久，只是一个劲儿的说，把他自己心里想的，都替他说完，别让他那么怂的离开这个世界。

他忽然的就抬起头，像个得道的大师，缓缓抚了抚手掌，脸色坏的一塌糊涂。

他叹了口气说：知道吗，从小我就特怂。

我说：我知道，看着你长大的。

他没理我，自顾自说：我不聪明，打篮球不会很帅，游戏玩的也马马虎虎，还胖的无所顾忌。直到有一天我发现有的女生喜欢我写的作文，后来我又发现，我可以说好听的情话给她们听。我终于找到自己牛逼的地方了。所以我一次又一次的恋爱。失恋了也不怕，因为会有下一个姑娘喜欢听我说情话。虽然每次我都觉得自己动心了喜欢了爱上了，到后来分手用不了一个礼拜就能把她们忘得一干二净。像我这么渣的人，报应是迟早的，但是对我来说，最大的报应不是我得了能要了我命的病，而是我爱上一个让我到死也放不下的姑娘。

我觉得他描述的自己真的是个烂人，但是不知为什么，我觉得很难过。

他说：小雨离开我以后，我才明白什么是爱情。

我问：那，什么是爱情。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爱情就是不辜负。

他沉沉睡去，他说的太多了，累了。

七

小山小时候很胖，念书的时候很能吃，恋爱的时候很花心，打嗝儿很大声。

小山现在手不能缚鸡，吃饭很少很慢，心心念念着一个姑娘，不要说打嗝儿，呼吸的力气也没有。

我在想，我认识的庞小山，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庞小山。

“我出生的时候很瘦，八斤半。”

“八斤半还瘦啊，你糊弄谁。”

“那是因为我出生时个子高，骨头沉，真的！”

我做了一个梦，梦里在我们结拜的胡同里，庞小山绘声绘色眉飞色舞的说着一切，再后来，我听不清他说的话，那么胖的他，忽然的飘起来，飘远了。

小山走到最后都没再见过小雨。小雨也没再见过小山。

你是她误入的歧途，她是你贪恋的风景。

我曾背着小山去找过小雨，希望她会来看看他，告诉她，他还爱着她。到死都爱。

小雨从听到小山的病情，眉宇间有三两秒的愕然，然后转瞬恢复平静。

她说：我决定的事，永不会改变。

我突然好像能感知小山为什么那么爱小雨。

阳光明媚的下午，小山走了。

曾经跑起来满身肉都在荡漾的多情少年，此时安静沉睡。

这世界，每秒钟都有谁爱上谁，谁辜负谁，谁对谁甜言蜜语说爱你到死，谁在下一秒就即刻背叛。所以，谁离开谁，都不值得惋惜。

他说：山高水长，我们相忘于江湖。

他说：善良的姑娘，你永不会老去。

他说：爱情就是不辜负，愿你此生不再被辜负。

他说：因为你不曾原谅，所以我不必遗憾。

他说：我曾多次流浪，直到经过你身旁，从此不再向往远方。

他说：愿你好。愿世界如你所愿。愿生生世世我们永不相见。

小山，小山。不要再说了，她都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