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我的姥姥

时间总是在不经意间流过，转眼姥姥过世已两年了，但时常还会想起与姥姥一起生活的日子，时常还会与姥姥相聚于梦境。

每想起姥姥的一生，心底总会涌起涩涩的滋味，觉得怎样安逸、舒适的晚年同姥姥曾经历的苦难相比都显得微不足道，更为没有更好的关注姥姥晚年的生活而感到自责。姥姥生于上个世纪二十年代东北辽河平原的一个小村，十几岁没了娘，十七岁被自己的亲姑姑逼着嫁给了大她二十岁、还带着孩子的姥爷，幸运的是姥爷是个纯朴、厚道的老实人，这对于姥姥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姥姥当过民兵，担任过大队支部书记。小时候，姥姥时常会给我讲她的经历。在抗日战争时期，她在家里帮着八路军藏枪支，躲过日本兵搜查；在文革时期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姥姥把知青队招到家里，把自家变成知青点，和知青们相处得亲如一家。听她讲着那些其乐融融的趣事，每每都觉得像是听故事。在儿时的心里觉得姥姥就是个英雄，也会为这个姥姥感到自豪，而享受姥姥的故事也成为了我的一个福利。

童年的我因父母上班没人带，便被送回老家与姥姥一起生活，那也是最无据无束、逍遥自在的日子。如今，常会忆起姥姥家门前的桃树，院前的樱桃树和院后的枣树，每到夏季，果树繁茂的枝叶肆意的向外伸展着，结满果实的树枝被压弯了腰。时常会引来前后街的小孩子爬墙头。我最爱吃的还是那又红又甜的樱桃，大舅爱吃枣，还特别喜欢吃没有红的青枣，时常在枣刚刚长出不久，便拎着根棒子去打树枝上的枣，为此没少挨姥姥的责罚。在我眼里，姥姥是个顶天立地的大女人，骨子里有男人性情中的刚烈，而姥爷却是超级的好脾气，又不爱说话只知道干活，所以对几个儿女的管教便成了姥姥的重要任务。在我的记忆里，除了小姨很少受姥姥的责骂，那三个舅舅，可是相当的惨，因为一个比一个淘气，没少挨姥姥的棍棒。记得每次舅舅们挨打受罚时，我总会在旁边幸灾乐祸，仿佛占了便宜似的。因为平日里他们经常使坏逗我，还时常把我弄哭，不过每次一定会被痛骂的。有句古语“棍棒底下出孝子”，我不赞成这种做法，但这的确是种很有效的教育手段。小的时候印象最深的就是姥姥拎着笤帚、棒子追着几个舅舅打的一幕。也正是姥姥严厉的教育，才培养出了五个优秀的儿女，他们都走出了村子，并在各自岗位上干的小有成绩，这是姥姥生前最欣慰的事，也使整个村子的人都羡慕和敬佩这位老太太。当年部队去农村争兵，姥姥响应号召就把大舅送去参了军。1983年对越自卫反击战期间，大舅曾随部队赴老山前线作战半年多，还立了三等功，但也负了伤。大舅在前线那段时间，姥姥一个人生活在乡下，因为那时姥爷已过世。听姥姥讲，她每天打着广播，坐在炕上对着窗外发呆，时常一坐便是一天，连饭都忘记吃，满嘴起的都是火泡。当得知大舅立功的消息后，县里领导带着秧歌队去姥姥家慰问，给姥姥带上了大红花，给姥姥家挂上了优秀军属的牌匾，还同姥姥合影留念。姥姥每每讲起此事时都特别的激动，这让一位母亲在半年的时间里经历和承受了太多，其中有欣喜、有荣耀，也有苦涩和煎熬。“儿行千里母担忧”，而儿子去的是硝烟弥漫的战场，母亲当时是怎么熬过来的，也只有姥姥自己知道。

姥姥一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读过书，这是姥姥经常说的一句话：“命不好，没有机会读书啊！到啥时还得读书识字啊！”我知道，这一直是姥姥的一个心结。记得姥姥七十多岁来家住的那段时间，每天大家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家里只有姥姥一个人，在高高的六层楼上，姥姥每天只能扒在窗台上拄着胳膊看着外面的人群、街道，那时觉得姥姥真的老了，没有了昔日在村里前街后街大步溜星、撤着嗓门喊的精神气了，可明明两年前放假回姥姥家，姥姥还跑到房上去摘莴瓜呢！其实心里明白，那片孕育她的土地就是姥姥的根，这是姥姥没有了根，心里发虚呀！正在发愁觉得姥姥总这样不是办法的时候，有一天，突然姥姥拿出了一份我们看过的杂志问我文章标题上的字，姥姥告诉我说她要认字。就这样姥姥从最简单的大、小、多、少，到一点点比较复杂的，开始了她的识字生涯。每当姥姥问新字的时候，我试着找到以前她问过的字考她，她都能说出来。那段时间，姥姥整天手里捧着那本如获至宝的书依依呀呀地念叨着。姥姥是我见过最认真、最刻苦的学生。

姥姥生前，时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人到啥时都不能没良心，人可不能丧良心啊！”知道她这是在提醒她的这帮儿女们。我想这就是那个年代培养出的老一辈的传统美德吧！这也正是现今我们社会中最缺失的。

记忆中的姥姥家，屋子南面是一席大炕，靠北墙是一整排的柜子，在正中间的柜子上方挂着一面一米高的玻璃镜子，镜子的两侧竖着两个条幅，条幅上的字我早已烂熟于心了。“大海航行靠舵手，万物生长靠太阳”，这可能是我最早认识的字了。记得时常早上醒来时，喜欢趴在被窝里对着镜子朗读这两行字。在我眼里，姥姥就是家里的舵手，是她一直把握着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