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传出阵阵狗的哀嚎声，让早晨的村庄不再宁静。
是五娃家的老狗，正被人用铁钳夹住脖子往铁笼里塞呢 ，狗的身体被挤缩成一团 ，只有脑袋还在不停挣扎，发出呜咽声如同在乞求，但没能改变什么。那人从腰包里数出几张钱给了五娃的父亲 ，抬腿蹬车要走了，老狗急的呜咽中又夹着几声尖叫，蜷缩的身体也乱扭，心中一万个不舍与不甘。车拐弯了，五娃追到了巷子口 ，他仍寄希望于老狗能留下。自行车逐渐消失于视野中，五娃呆站着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这时父亲在家门口喊了一声 “亲，回来吧”，五娃没理会，只蹲下去两只小手伸出轻轻捂住了双眼，泪水喷泉般狂涌……
五娃那年十一岁，而那条老狗在他记忆起就是条大狗 ，应该是和他年龄差不多大，因全身黑色，家里人给它取名黑二 。五娃听父亲说黑二刚捉回来时尾巴尖上有一撮白毛 ，民间有俗语叫 ：破头狗，白尾巴，不咬外人咬主家 。为此，父亲用钳子把那节白毛尾给剪掉了 。
黑二不喜欢被拴着，总使尽本事设法挣脱脖圈的束缚 ，溜出去游玩或打架 ，但打架它在胡同里也称不了霸，常被别的狗咬的伤痕累累，伤重时，才会在家里老实待几天 ，“卧薪尝胆 ”准备再战。五娃哥几个见受伤的黑二可怜，总把饭挑一两筷子给它吃，想让它好的快一点 ，这时黑儿会忘了疼痛，摇着尾巴在他们面前兴奋的不得了 。
尝到甜头的黑二在主人支桌吃饭便也卧在附近，尾巴不停的摇晃 ，不给吃时口中支支吾吾 ，三哥夹起个煮疙瘩抛了出去，黑二的眼光早已观察到了在场人的举动，它飞身跃起 ，嘴巴稳稳的接住了煮疙瘩，钻到狗窝里去吃了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母亲要看见就又发飙骂了：“人吃的还不够了 ，还喂狗 ？以后吃饭，吃屎也没有攒下呢！”众兄弟厚着脸低着头一阵龇牙咧嘴 。
二八月的狗正疯狂寻觅爱情 ，黑二也不会错过，常常整晚整晚不回家 。狗狗追求爱情是要付出代价的 ，那就是拼命的打架 ，黑二本身就不是太勇猛 ，在大街上遇上硬茬就更孬了 。一天早晨母亲开街门时，透过门缝看见像是黑二在门外卧着 ，果然是它，蜷缩着身体在瑟瑟发抖 ，一只耳朵已经被咬掉了一块 ，流出的血渍干固在毛发上 ，看那样子 ，母亲不发话还不好意思进来 。黑二进门时一只前腿还一瘸一拐的 ，身体其他部位也有伤，这是它自打架以来伤的最惨的一次 ，它蜷在狗窝里什么也不吃 ，只喝点水 ，而后舌头细细的舔舐着伤口 。
人常说猪皮狗骨头，动物恢复起来也特别快 ，伤好后黑二又活蹦乱跳了 。一日家人在南房檐下乘凉，两个牛犊般的小后生正在撕扯摔跤 ，正是五娃和大他三岁的三哥，三哥肯定是放水了，被五娃骑在裆下压住了……正欢着呢，黑二冷不丁从四五米外一个饿虎扑食猛扑过来，咬住了五娃的屁股蛋子。平时说话平和的母亲，顿时一声尖叫：“狗鬼！”事出所有人的意料 ，黑二明显是在狗眼看人低 ，家中它唯一惧怕的人——五娃父亲现在不在场，所以它的胆量放荡到了极点 ，敢咬人了。这也是黑二的个毛病，见孩子们追逐打闹便会向前扑，能把胆小的孩子吓哭 ，但从来没有下口咬过人 。
五娃被突然袭击吓的魂儿都上天转了一圈，之后就感觉到屁股在疼 ；黑二知道闯祸了，早跑了；二哥和三哥拿棍子追打狗为弟弟出气；母亲轻轻拉下五娃的裤子检查伤势，嘴里喃骂着狗：怎么就养了你这么个白尾巴狗！
五娃的屁股上被咬了两个洞，母亲让他咬住牙又给往出挤了些血 ，又吩咐三儿把香油瓶拿过来，倒在手指上两滴，给抹在伤口上了，算是消炎杀菌的。
天黑之前五娃父亲回来了，母亲原原本本的叙述了一遍 ，父亲一听也火，说非得把黑二修理一顿不可，让它涨涨记性 。父亲刚出门准备拿棍子，黑二似乎已经觉察到要挨打，夹着尾巴急忙扑向街门，用狗爪子使劲抠门缝处，也如它所愿 ，在五娃父亲追上它之前门被勾开了，一溜烟跑了 ，整整一昼夜没有回来 。那天黑二经历了怎样的心理？它又躲在哪里？再回来时看它面容憔悴，父亲已不愿再揍它了，算是翻篇了。黑二也有它忠实的一面，五娃天一黑就不敢出门了 ，因为奶奶讲的鬼故事一直让他心生恐惧 ，没人陪 的时候只好吆黑二过来，手里拿块吃的哄着它让跟着。
五娃家盖新房了，黑二担起了安保工作，日夜守卫在工地 ，不拴它时，街上有经过的行人或车，黑二会扑出去追人家，吓人一大跳，倒是没有咬过人，为此换来的不是被骂就是挨打 。
在搬进新房不久 ，五娃的二哥从朋友家捉回来一只小长毛黄狗 ，特别讨人喜爱 ，怕它走丢了 ，便用铁链子拴住了 。黑二对小黄狗是绝对的打压，吃起东西来更没有绅士风度 ，总是它霸占着盆先吃 。小黄狗渐渐长大了 ，黑二显得就老了，而且脾气又臭。终于有一天父母亲商量有机会把老狗黑二卖了吧 。
在一个早晨 ，街上传来收鸡儿狗儿的吆喝声，父亲连忙吩咐三儿到街上把收狗儿的叫过来 ，自己则去先拴黑二了，狗贩子丝毫不畏惧露出尖牙汪汪咬的黑二，手拿专用的铁钳，麻利地夹住了黑二的脖子，将它拖到街上，塞入笼中 ，黑二急的乱嚷乱叫，事情就接住了开头的一幕。
五娃电闪般回想着老狗黑二的一幕幕情形，他早已把老狗黑二当成家庭中的一份子，是他童年成长的伙伴。自行车载着老狗黑二越走越远 ，它多么想留下来，它埋怨主人为何无情抛弃，它又想到温顺的长毛黄狗，对比一下自己的狗脾气，似乎一下不那么纠结了……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