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段庆康
这两年“阶层固化”的话题火到不行，加上不良媒体的刻意渲染，仿佛一夜之间人人自危，为自己不能向上层社会爬而感到焦躁不安。
实际上，“阶层固化”是一个扯扯底底的伪命题。
有些人常说，现在的中国社会“已经”阶层固化了，一面脸上带着对官二代富二代的不屑与羡慕嫉妒恨，一面继续搬着自己的砖。
既然是“已经”固化，那说明曾经不固化，总得有个比较才能说“已经”吧。那我们就来看看，曾经的中国社会是不是“阶层固化”的。
太远的不说，就说人类文明产生之后，阶层这个东西就是一直存在的。奴隶社会有统治阶级，平民阶级和奴隶阶级，阶级之间一般是不流动的。也就是说，你老子是贵族，你生下来就是贵族，你老子是奴隶，你生下来就是奴隶。从世界范围来讲，古代的中国社会无疑是发展最先进的。如果先秦时代的中国还存在贵族的话，那么到了秦代之后的两千多年里，从广义上来说中国是很标准的二元阶级社会——皇帝以及皇帝的子民，除了皇家之外基本上不存在贵族阶级。无论你当上多大的官，充其量也只是给皇帝打工的，当然与此同时奴隶阶级也不复存在了，这是一种进步。
在科举制度产生以前，中国基本上不大可能出现阶级流动。
在先秦，国家体制是分封制，也就是真正的“封建社会”，周天子分封各国国君，国君又分封大夫，而且是世袭制的，除非你被灭了，你们家就一直是这块土地上的主人。
汉代实行察举制，既有推荐，又有考试，虽然也会出现徇私舞弊等行为，但是相对于先秦时期的世袭制还是相对先进的。
隋唐之后，随着科举制度的发展，下层普通人也有了上升通道，只要你读书读的好，考试考的好，你就有可能“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一夜之间咸鱼翻身，离开只能出卖体力才能生存的土地。
但是，科举制度虽然好，真正能通过科举制度而“鲤鱼跃龙门”的寒门子弟又有多少呢？
萧源锦先生《中国历科状进士人数统计表》所统计出的中国历代进士（包括未获正史承认的张献忠的大西国科举在内），共745榜106855人。我们取个整数10万，除以科举制度存在的1300年，结果平均每年是多少人呢？结果是77人每年。想不到吧，科举制度存在期间平均每年录取的进士只有77人！
好，就算只有77人，毕竟寒门子弟也是有机会的，只要公平竞争就好嘛。可是，现实永远没有你想的那么美好。
最主要的一个问题是寒门子弟根本读不起书，读书是有钱阶级才能承受得起的。别说请个老师了，就是买本教材对于社会底层人民来说都是极其奢侈的。早了不说，单说资本主义已经萌芽的明代，万历年间余献可在余堂刻的《新刻李袁二先生精选唐诗训解》，一部七本，每部纹银一两，而《大明统一志》更贵，每部纹银三两，其他书籍便宜点，但是也有限。比照万历年间的物价，一两银子可以买三百多斤大米，上好的猪肉可以买八十多斤（参见马伯庸《风起云涌的明清图书市场》）。放在现在来说，这些起码好几百块钱吧。这么看来，你觉得寒门子弟有几个消费得起的？
连起码的教材都买不起，你还怎么跟富贵子弟竞争？国家是设计了好的制度，可是国家并没有花钱给你买书哟，也并没有花钱给你请老师哟。
反观当代，虽然贫困地区的教育资源相对于大城市来说还是很匮乏的，但是最起码九年义务教育是基本可以保证的，读书总不是一件天方夜谭的事情。当前中国的书籍价格在全世界范围内来说都是最低的吧（待考证）。
所以，和先秦封建时代比，你觉得谁更阶层固化？和后世科举时代比，你觉得谁更阶层固化？
有人马上要反驳，你说的太远，我们只谈近代的。
好，那我们就谈谈近代。
科举制度消失之后的民国时期，中国人普遍认识到了和西方欧美国家的差距，纷纷出国留学。那个时候留学去欧美和日本的很多，其中去日本的最多，其实主要原因就是去日本便宜。像徐志摩、林徽因、梁思成这种官二代富二代才能去的起欧美，而鲁迅这种家族已经没落了的只能去日本。但是不管怎样，虽然当时出国留学蔚然成风，但是仍然只是小部分人才能承受得起的。
反观当代中国，出国留学虽然说仍然花费不小，但是至少不像民国时代得是富商巨贾高官显宦家的孩子才能留学吧。从这个角度上来说还是有很大进步的。
再后来建国之后文革期间，造反有理，于是各种牛鬼蛇神冒出来，表面上的旗号是要打到当权派，让人民真正地当家作主，但是实际上给社会的正常运转造成了巨大的伤害。
在民国时期教授的社会地位极高，架子也很大，通常对工人阶级颐指气使。到了文革期间，报复的时候来了，工人阶级作为国家的主人开始对知识分子进行身体和精神的无情摧残，社会的底层终于当家作主，体会到了作为主人的快感。（参见季羡林《牛棚杂忆》）
现在有人怀念文革时代，觉得那个时候底层人民有地位，上层阶级和人民走得比较近，也不存在贪污受贿什么的。但是，我们要认清的一个现实是，文革期间的社会并不是一个健康、良性的社会，它只是一个动乱时期，不是阶层不固化，而是基本没有阶层。也就是说，从建国之后到改革开放之前这一段时间，中国的社会是相对扁平化的，由于国家整个经济状况不好，所以没有明显的阶层划分。（参见知乎邓铂鋆《现在社会的阶层在固化吗》）改革开放之后，随着市场经济的发展，贫富差距越来越大，导致给我们的感觉是阶层越来越固化。简言之，原来是不存在什么阶层，大家吃大锅饭，地位平等，现在贫富差距加大，产生了越来越多的社会阶层。
但是，产生了越来越多的阶层，就一定代表阶层越来越固化了吗。不，这是两个概念。
因为教育是最具代表性的阶层流通的工具，所以我们还拿教育来举例。
文革期间的大学生叫工农兵大学生，基本是推荐上大学的。既然是推荐上大学，不是通过考试上大学，那么就存在寻租的空间。众多的女知青为了获得上大学的机会而主动献身，就是那个时代的一个缩影。这样的社会你觉得是公平吗。
总而言之，文革是中国社会的倒退，是一场动乱，产生了一个畸形的社会。有的人竟然怀念那个时代，觉得那个时代没有现在这么多龌龊的事，我真想把你送回去体验生活。
我们再来看看现在，全国每年录取的大学新生是四五百万人，这其中绝大部分人将因此而改变人生，这与平均每年产生77个进士的科举时代相比，你觉得哪个更阶层固化；与文革时期大学停止招生，推荐上大学需要献身你觉得哪个更阶层固化。文革之后恢复了高考，到今年正好40年。1977年录取了27万人，录取率为5%；2015年录取了700万人，录取率为74%，你觉得哪个时代更阶层固化。
我不知道共产主义消灭阶级的理想最终能不能实现，但至少在那之前阶层的分化会一直存在。人类几千年的历史中，一直在打破阶层的壁垒，给底层人民提供更加便利的改变社会阶层的通道。
提供通道不代表社会阶层可以无门槛地自由流动。如果说社会阶层的上升是一场考试的话，那它一定是一场选拔性的考试而不是通过性的考试。既然是选拔性的考试，那就是有区分度的。如果没有区分度那岂不是人人都可以提高自己的社会阶层？这样的社会必将产生新的动乱。
社会阶层自从解冻以来，从来就没有绝对的固化，总是会提供向上的通道，并且这种门槛也越来越低。当前的中国城市中很大一部分人乐于称自己为小资或者新兴资产阶级，一边享受着有史以来最宽松的社会阶层上升的机会，一边却使着有史以来人们企图改变自己阶层而付出的最小的力气。
很多人会说官二代富二代挤占了我们的资源，实际上并不是这样。我们印象中的二代们好像个个不学无术，但实际上更多的二代反而是各种精英，我们只是被媒体的选择性报道给欺骗了。他们从小享受着不知道比你好多少倍的教育，见识过不知道比你高到哪里去的天地，请问凭什么一个机会给你而不给他们？假如需要选择你们中的一个来治理一个国家，你觉得是选他们那样的享受过良好教育，有着宽阔的国际视野的人合适，还是选你这样的泥腿子合适？
所谓更高一层的社会阶层无非就是掌握更多的社会资源，请问为啥你那么急切地想提高自己的社会阶层，还不是想获得别人有你没有的社会资源？这社会资源中就包括子女的教育资源，所以这就成了一个循环的问题。
从来不读书不看报不学习，下班就只会看美剧玩王者荣耀，你跟我说想提高自己的社会阶层，还强调是自己这一代就要改变，请问凭什么？
中国人现在太急躁，30天教你零基础学会英语的课程标题每每可见，令人哭笑不得。我有的时候在想，我们这个时代被消费的最厉害的，可能是智商。
我们都有提高自己社会阶层的愿望，但是光沉浸在对二代们的羡慕嫉妒恨中是不行的，那只会让你的心态更加扭曲，并没有半点益处。
一个健康的社会发展到最后必定是有各个阶层的，阶层之间存在一定的流动性，但是必须要靠你自己的努力才能实现向上的流动。
总而言之，我们现在所谓的阶层固化其实不是阶层固化，而是阶层分化，从几十年前没有阶层到现在产生各种各样的阶层。这种阶层分化是必要的，是一个社会实现良性发展的必要配置。我相信，当前阶层的流动比以往任何时代都更加容易（只是你自己认为不容易）。并且，这种流动性会逐渐趋于一个稳定态，但绝对不会是没有门槛的流动性。
2017年6月11日于郑钢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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