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即欢喜

我记不清你的样子了。但我在等你。

繁华的街道深处开立着两扇脱漆的木门，门楣上方镶嵌着五个水红色大字——“重逢即欢喜”。老旧的味道与灯红酒绿格格不入，不争不扰的素味儿包裹着整个小平米的店子。饭馆生意红火的很。

暖暖的阳光照进来，小店的午后让人惬意。小姑娘搀扶着一位老奶奶慢悠悠地落座在房间角落里，叫了两碗粥一份裸麦松饼。小姑娘打量着店内装潢，摆成两排的桌椅陈旧却结实，柜台上摆着件古朴的老马灯，黑白的彩色的、大框小框的照片细细密密地悬挂在两面白墙上，明亮与素雅的气息仿佛扑进了每位顾客的衣裳里。

小姑娘抬头看到了一张花框裱的黑白照片，照片上一对男女年轻的脸上飞出笑意，幸福甜蜜。框子右上角的长钉子上扎着厚厚的枯树叶，很精致又很奇特。小姑娘站起身轻轻地翻着一片片叶子，每张叶面都用同样的笔迹写着不同日期，写着一句句情话。小姑娘露出羡慕的神情，让老奶奶也来看。

小姑娘是老奶奶的孙女，奶奶患了老年痴呆，视力不好，常常失语失认，常常被小姑娘领着出门散心。来这里是出远门了。奶奶痴呆后一直唤着找一个店子，店里有五个大字，有照片，有树叶，有老马灯。可能这个店子有奶奶的回忆吧。小姑娘不忍奶奶有遗憾，网上搜寻了不短时间，竟然找到了这个地儿。

老奶奶望着照片和厚厚的树叶，湿了眼。没多说什么，旋即乐呵呵地喝粥。

“爸，公司有急事儿，咱们走吧！”

“哎！”另一个角落里一个老爷爷轻声应和着。拄着拐杖踱步走到了柜台边，老爷爷和老板聊了几句，放在柜台上一个纸包，随着一个中年男人离开了店子。老奶奶抬头瞧了一眼。

老板打开纸包，取出来一片叶子，走向老奶奶和小姑娘的桌子边，熟练地扎在了相框边的钉子上。

小姑娘心想这个老爷爷就是照片上的男子吧，今天有幸感受到了这份神奇的跨越时间的深情。旁边的女子也是幸运，被老爷爷守护和想念。女子的脸庞温婉可人，右眉和鼻尖的痣分外俏丽，别致的银耳环增添了温柔和气质，像极了奶奶。奶奶年轻时也这么美吧。小姑娘望着平静地咀嚼松饼的奶奶，觉得奶奶的神态和照片上的女子甚为相似，皱纹和老年斑也可爱了许多。

小姑娘好奇得很，随即跑到柜台边，询问这张照片上的男女和树叶是怎么回事。老板说我们店有很多回头客，也见过不少重逢的场面，惯常在顾客饭后为每对伴侣每个家庭拍下照片挂起来留作纪念。那张照片中的男子是刚才吃饭的老爷子，另位女子和他在这件店子相识定情，却在战乱中走散。多少年了，老爷子每年来一次，吃顿午饭后在钉子上扎片叶子，我猜树叶可能是两人的定情信物。老爷子说想找到她。我父亲让我好好招待这个老爷子，这么多年不容易。

小姑娘跑出店门，在人头攒动的人群中寻找一对父子，但却责备自己没能找见一个苍老深情的背影。

回到奶奶身边，小姑娘取下了刚刚钉上的叶子，拿给奶奶看，奶奶低着头欢喜得像个小孩子玩弄着。

小姑娘告诉奶奶叶面上写的是一行字——“我记不清你的样子了……但我在等你。”

奶奶打开了一直握着的左手掌，托着一片路边捡到的枯树叶，笑盈盈地和姑娘说：“孩子，这是哪里。我们回家吧。”

这一面过后，再也不见。

在奶奶的时光里，重逢时分是一遍遍错过。奶奶仍旧苦涩无力地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