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爷

       26岁，我以第一名的成绩考上公务员，我妈说，要是你姥爷还活着，他一定很高兴。27岁，我遇到现在的老公，那年清明节，我妈说，今年祭拜，带着他去，让你姥爷看看，告诉他你有对象了。我妈在医院工作30年，对生死看的很淡，没有所谓来世今生的观念，死后也想将骨灰撒了不要墓地、不寻归宿，但对姥爷，她愿相信他在另一个世界活着，她得对他有所交代。

       姥爷5个子女，我妈最小，加上晚婚 ，所以我出生时，姥爷已经很老了，整日坐在专属于他的沙发上闭目养神。由于我这一代人中我是唯一的女孩儿，加上开朗嘴甜，姥爷对我很宠爱。姥爷为人正直，严肃，不苟言笑，如果说我妈是我这三口之家中绝对的权威，说一不二，那么姥爷就是这个大家中绝对的权威，连驴脾气的我妈都不敢造次。但几代人算上，唯有我哄着他，也敢跟他开玩笑，他也拿我没辙，总微睁一下眼睛，说一句“特仫！”我这辈子也没琢磨透他说的到底是啥，但我总是调皮地回他一句“特务？谁是特务？”姥爷宠溺又无奈地剜我一眼，重新把眼睛闭上，继续养神。

        我爸和我妈能处对象，我姥爷的首肯起了很大作用，因为我妈只听我姥爷的。我爸当兵，来姥爷家相亲时第一句就是“我家是农村的，兄弟姐妹多，家里穷，条件不好。”就这诚恳的一句话一下打动了我姥爷，连着点头说“小伙子实惠，好，不怕穷，上进就行。”于是这门亲事成了。直到姥爷去世多年，我爸也对他心悦诚服，老头子为人好，不贪慕虚荣，不偏不倚，值得敬佩。

       我三岁前是在姥爷家度过的，之后就跟父母搬出来住了，由于距离很远，那时候交通也不发达，一周最多能去一次姥爷家，每次都是欢天喜地的，因为在姥爷家，有好吃的，好喝的，还可以坐在姥爷大腿上骑大马。我生命中第一杯牛奶，第一杯咖啡都源于姥爷，因为我妈有什么好东西都先给姥爷拿过去，我得借光才能吃到嘴，但无所谓，因为姥爷肯定能给我留着。

       我家教很严，我妈几乎不给我零用钱，我也很少张嘴要。没吃早饭就忍着也不要钱，但我爸放假时总能给我钱，我可以逍遥一阵子。难得禁住几次诱惑后攒下的三块八毛钱，在过年时给了我姥爷，因为年三十儿是姥爷生日，那是生日礼物。姥爷拿着钱塞回给我，笑着说，你自己留着吧，姥爷心领了。我记得那时姥爷正站在小电视机前听京剧呢，我恬不知耻地收回来了，像是得了压岁钱，心满意足。

       姥爷宠我，但不溺爱。小时候吃饭吃的满桌都是，吃完碗里肯定剩点儿，我不以为意。姥爷看见了，说，以后吃饭不许剩饭碗子，吃多少盛多少，一个饭粒儿都不许留，农民种粮食不容易，爹妈赚钱不容易。从那以后，我再不剩饭。有次在姥爷家，我惹他生气了，姥爷一个巴掌甩过来，我哭了，但没争辩。那是姥爷唯一一次打我，事后我已忘记为什么打我了，我爸听说后说，你姥爷打你，那就肯定是你错了。我点头，嗯，是我错了。直到今天，我还是回忆不起到底因为什么挨打，但我肯定，如果惹我姥爷生气，那一定是我错了。

       最后那几年时，姥爷没能再坐起来，几乎生活不能自理，大小便都得让人伺候，他得了胃癌。胃癌很疼，很多人打杜冷丁止疼。但姥爷固执的认为杜冷丁是毒品类的，尽管家中备着，但到死都没打一针。再疼，也没吭过一声儿。直到现在，我妈都特瞧不起生病哼哼个没够的人，因为姥爷挨过了胃癌那种难以忍受的剧痛，硬是没吭过一声儿。而我，也在姥爷去世多年后尝过一次胃痛的滋味，当汗珠一颗颗砸下来时，我想起了姥爷，他真是个爷们儿！

       姥爷走时，我在夏令营，去的途中右眼皮一直跳，我心里一直闹腾，总觉得要发生什么，却从未想过我会错过和姥爷见最后一面。那时，我什么坏事都不往姥爷那想，哪怕他已经躺在床上很久了，我也不想。我不相信他会走，我执拗地以为他会好起来，一定会好起来，重新再坐在那个专属于他的沙发上，对我说，“特仫！”

       姥爷还是走了，从那以后，我相信了，我身边的人会逐一离我而去，我相信了，人，是会死的。

       姥爷走后的一年夏天，楼下传来一个老人的吆喝声“西瓜勒！”我愣了一下。晚上，我跟我妈说，白天听见楼下有个老人吆喝“西瓜勒！”我听成了“思薇！”我还以为我姥爷在喊我。我妈点点头，“我也听见过，是很像。”我俩再没往下唠，沉默着。我知道，我妈想他，比我还想。那天晚上，我梦见姥爷来了，在那所旧房子里。我一进门，就看见他坐在沙发上，看着我，笑着。我喉头一紧，喊“姥爷！”梦醒了，我蒙着被，嚎啕大哭。

       前年，我姨拿出一张已经泛黄的信纸给我，说这是在姥爷遗物中找到的。我打开，里面是儿时的我稚嫩的笔迹“我和姥爷永远是好朋友。”我笑笑“我还写了这封信呢？”我捏着信纸回到房间，泪，再次决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