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想

中学时候我就离开家去了一家寄宿制的学校。每周末时候回家，母亲总敦促我洗碗，说，这样在我去上学的期间可以给他们留个念想，吃饭时候看到这碗，会想到这是我洗过的。

我说，那这碗我还用过呢，你怎么不想这个。

我俩笑起来，父亲还在书房里用电脑做着事情。那个时候父亲从公职里撤出，广告的生意刚刚起步，总是忙碌又爱偷闲。

后来再听到念想这词的时候，是父亲的葬礼后，祖父母跟我说起他们那间屋子里新装设的电视机和Wifi路由器，说这些都是我父亲在最后的时候添置的，这些总让他们想起我的父亲。是为念想。

多久之后我倏然想起念想这个词，觉得它似乎更像是想念的名词形式，但它应该是一个有形的事物，不然是无论如何都留不下的。但后来觉得这个词语和想念那个动词一样地主观，这样的念想应当是我想念的一个契机，但其实，我也只是真的想念那个人了。

昨夜做了梦。回到家，惊奇地发现父亲仍为健康的模样，仿佛先前发生的一切才是真正的梦境。他的嗓音也不再沙哑，身子有些健壮，肚子挺得老高。

我问他，你不是病重了吗？

他说，我确实睡了好久好一会儿，但我后来又醒了过来。

我问，那骨灰盒里的那一撮是谁的？

他说，谁知道呢。

我居然觉得好笑，和他一起笑起来，到家属院旁边的商业街去吃东西。他不住地给我挑我喜欢吃的东西在我的盘子里。我跟他讲起南方的同学都是用碗吃饭，拿盘子盛残渣的事情。

他说，我估计到了秋天病就好了。

我点点头，拉起他健壮的胳膊，走在步行桥上，河中间的雾还在升腾，我也不知究竟是傍晚还是晨曦。

夏的日色长了些许，不同于人们离开时候的寒冬。家里的猫们长大了，热夏里聒噪不同往常，列作一排趴伏在阳光下伸展着身子。我们在室内拉上窗帘抵挡下午后的日色，冷气中似乎另一个春天。但记忆里的那段时间里只有我和朝夕相处的同学们，父亲没怎么去学校看过我，只是到学期末时候驱车城南的山脚下，把我的旧物塞进后备箱些许些许地拿回来。最后一次如此便是高考后，诸多细节历历在目但已然不说不念。

醒来后发现一切的虚幻居然如此美好的那一瞬间，我居然有些心安。那样的夜里，回忆里的人们都在笑着，虽然最后每个人所有人还是与我一一告别，我松开手，再感受不到那时候的温暖，像是被宇宙抛弃的越飞越远的银河，整个宇宙的轮廓开始在眼眶中越变越小，直到成为目光中的一个小小的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