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家园

      记忆偶尔会穿越遥远的时空，射进一道阳光，氤氲雾气升腾起清晰的故事，款款展开。

        那些从未清晰过的面孔带着清晰的线条，织成的岁月啊，倒也留有一抹茶色，悠悠绵长……

        童年生活的地方曾是父母那那辈许许多多人羡慕的独立小王国——糖厂。那里有新建的雄伟壮观的厂房，新开发的广阔的田园，规划整洁的排排职工舍区，有卫生院、剧院、敞亮的大礼堂、食堂……嘹亮的广播定点准时传遍家家户户。高耸入云的厂区大烟囱总是在甘蔗开榨季节日夜不停冒黑烟，和着厂房上准点报时的“呜呜呜呜……”喇叭声，工人们准时三班轮倒。工人们上下班的车铃声，满载甘蔗的大卡车，永远都是一道风景线……废水废渣糖的气味永远喧嚣着生产的忙碌和活力。半年的忙碌，待到蔗区的甘蔗榨完，工人们就开始清洗机器，上油保养，歇工几个月。薪水很低的工人们，常常节衣缩食养活一家子，但人们无论贫富都有种端铁饭碗享国家工资的优越感。

        这种优越感，使得他们向来是不大看得起背井离乡来到厂区周边租田种地的外乡人的。那时候我们经常能看到的租田人是汕头人和广西人。他们总是拖家带口地住在田间地头临时搭建的茅草屋里，光线阴仄。印象里这些外乡人都是瘦高个，常年田间地头晒得黝黑发亮，每户人家都拖着几个脏兮兮的小黑孩。厂里的小孩们常在父母的叮嘱下从不与这些外乡小孩玩，甚至还会驱赶他们。所以，这些外乡小孩每次路过厂区都面露胆怯，但又对我们的宿舍区流露出渴望与好奇。但那时我们都太小，只把他们当外星物种不被待见。常常看到蓬头垢面的小女孩们身后背着一个小的，身旁跟着另一个小的，衣服从来都不见颜色的邋遢。他们也不上学，虽然学校也在糖厂里头，但那不属于她们。小时候我常觉得她们很可怜，但很快就被鄙弃的心理给占据了。

        厂里的人日子过得很拮据，长假的空闲时间里，工人们大都自谋生路，开荒拓土，种植经济蕉，养猪种菜……各显神通。但工人们极少跟外乡人往来，哪怕是买棵菜，也宁愿舍近求远。因为大家都看到这些外乡人天天淘公厕恶臭的粪池，蓄肥浇菜，厂里人觉得特恶心，故避而远之。有时，这些外乡人也会因田间地头的事抡起锄头打架斗殴，就更增加了厂里人对野蛮人的定义。现在想想那时的生活极是不易的，大人们的生活也是极其不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