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如夏花

那是一个冬日清晨，我背着大书包补课，天还未亮，抬头就是有层次的蓝，一层层平铺下来像是老情人的镭射眼影，而月亮挂在这幕布上，散发着淡奶油一样柔软的光芒。整个城市还在睡梦中，路灯照着没有人的街道，我就站在这里，鼻尖通红，很久也没等到出租车，我正为迟到发愁时，一辆白色轿车稳稳地停在我脚边，车窗摇下，戴方框眼镜的大叔探出头，声音在空荡的街头响起“大妹子去市里么？十块”我迟疑了瞬间，脑子里闪过黑车司机的报道，但还是凭着对容貌的自信上了车，“师傅去正新。”

  “这么早就吃鸡排啊？”他摇上了车窗。

  “嗯，还要补课。”

  “高三的吧，是该抓紧点”语气里满是同情。

  “没，我高二。”车里弥漫着沐浴露的味道，我好奇的问“叔您车里怎么一股沐浴露味儿？”

  “我洗车垫没找着洗衣液其实，用了我儿子的沐浴露。”他许是想起了幼子的憨态，声音透着欢快“这味道还挺香。”我摘下耳机，听着车载音响里放的小跳蛙，童声稚嫩欢快远好过冷漠的高考听力，我有十来年没这么认真地听儿歌了。我靠在车背上看风景，一页页的普鲁士蓝掺浅灰蓝闪过，还好出门够早，不然又要迟到了。我们这届的学生很受领导重视，刚考完期末试一天没歇就开始了寒假补课班，一想到未来十五天里满当当的课程安排，我叹了长长的一口气。“科科科科科......”司机大叔发出了奇怪的笑声，“你这姑娘真有意思，能叹这么长一口气。”我有些啼笑皆非，原本郁闷憋屈的心情像是被什么吹散了。“其实补课挺好的，平白就比别人多出好大一段时间，我特为你开心。”他拧了下方向盘，语调突然很温和，“多好的十七岁啊。”我猜他一定想起了少年时，因为人在回忆的时候，眼神都是空洞的，像时光机入口一样，他一定是穿越时空看到了年少时的自己。“我初中没念完就辍学了。”他语调还是很平静，但眼神里多多少少带了些不甘。

  “我也不喜欢十七岁”其实小时候最盼望的就是十六七岁，但我大概是让小时候的自己失望了，我没考上市一中也没长漂亮，平凡的一塌糊涂。“十七岁一点也不好，”我嘟嘟囔囔的说。

  “那我们可以在十七岁努力以后才能···“可十七岁过去了就再也没有了，以后的日子再好又有什么用呢?”我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说教，尽管，这很不礼貌。气氛糟透了，轻快的儿歌也没了作用，我又开始后悔，作为乘客本不该这样失礼的。他似乎有点尴尬，挠了挠头，半天也没说话。他又转了个弯，就快到了，我暗暗地松了口气，匆匆下了车像是逃离。

  正新还没开门，我只得放弃了鸡排，看来要走几条街去车站了。空气湿冷天色尚暗，但隐隐的红霞已经开始弥漫，我抱着胳膊走在依旧空旷的街道，万万没想到那司机还会回来，白轿车再次停在我身旁。“我没送到位置吧，快上来我再送送。”

  “没事儿，在走走就到车站了。”

  “天还没大亮这地方又偏，多不安全呐，快上来吧。”

  我不愿再拂人家的好意，客套了几句还是上了车。窗外霞光淡淡，刚好映衬我内心的暖意，他该有多柔软的心才能对我这样的陌生人这么关怀？车站很快到了，他死活都要退给我十块钱，说是从来不收学生的钱，我觉得交了钱哪里有收回来的，也是各种推辞，他佯装发火，说不能坏了原则，知道是学生就不能收费，我推脱不过还是收了。他望着我上了大巴，才开车离去。

  我坐在大巴上听了一路的生如夏花，大巴晃晃荡荡哄睡了早起的人，我一直没有睡意，看着太阳一点点升起，霞光守护着它，帮它驱散黑夜。陌生人的善意是社会的馈赠，它会让异乡人感到群居的温暖，我满心感慨，从鲁迅说的炬火想到亚里士多德的第一推动力，仍未想到合适的形容，还好有朴树的生如夏花，让我的词汇量显得没那么匮乏。

  你是这耀眼的瞬间，是划过天边的刹那火焰，惊鸿一般短暂，如夏花一样绚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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