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过了半辈子了，从不敢说：我就是我。只能听别人说：你就是你！
某一年到 XX走人户，桌上巧遇一个特别熟的公务员。大家都是“酒仙”，几十大桌坚持到最后，只剩下我们一桌。我舌头不大好使了，直呼其名：“某某……”。这位大哥很不高兴，当场批评：“我不安逸你，早就想给你说了，论政治地位，对我大呼小叫的我不习惯，我是有职务的。”
政治是什么？至今我不曾明白。我参加过举手表决。人家在台上说，同意的举手！我举了，台上数，十·十八·三十三·三十三票当选。我举过无数次手，至今似乎仍然不是政治家。
熟人的政治地位有多高？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长年奔波于上下班途中，鞍马劳顿，忧谗畏讥，生活在一辈子的识时务，不发言，随波逐流的圈子里。
以前还有个领导亲戚到我家吃饭，我们全家非常热情的款待他，从我九十岁的祖母开始，一家六七口听他的示下不下三小时。他喝得相当愉快地走了，提着当时流行的公文包。我问我家人，他是什么领导？答，生产队长。
因为自己是小人物，所谓小人心志，有时记忆总那么深。
我有个战友在某干道喝茶指着我的鼻子，非常从容地说：“你算个锤子！”
我另外有个战友对我说：“你娃儿差的远，还要老实操！”
我还有个战友说：“我穷，吃喝拉撒你管了！”
还有个战友对我说：“如果你不……，我全家老小每天就到你家吃饭就是。”
我想，我就是同样一个人，同一个群体，我也有混不下去的感觉。
因为是小人物，所以随遇而安，不管人家怎么批评，虚心接受总不会错。
只要大家心情好就行了……
“我心情好个鸡儿！”有位同学一起喝酒时，青筋条条爆出，酒杯砸在地上片片飞溅。
又不高兴啦？
心情不好真是个难题。他为什么心情不好？有人说，他生意失败了；又有人说，他老婆长期在他面前居高临下，所以气结；还有人说，他女儿十二岁抽烟，戴个墨镜在小学操社会……
小人物们聚在一起，手端劣质白酒，欢呼鹊跃。十数杯后，有狂号者，顿足者，流泪者，有时也有一两个意气风发，品评时势，更有甚者，哥们弟兄，直达“天庭”……
这就是我们的劣根。
然后就是战友和同学在一起喝茶，也令人叹为观止。
一溜，三桌或两桌合而为一，河边坝坝茶，战友，同学开始喝茶了。
喧闹声中，夹杂着妈娘的尖锐声音，原则上战友发言。同学们只好住嘴，默默喝茶。这位战友在部队有多牛皮？有多英雄？且听他慢慢道来。另一位战友在部队混得多好？第一位演讲的战友不会汗颜，脸红？于是乎，嘲讽，挖苦一下，在所难免。我故作狡猾地瞟一下同学表情：讪笑而已。
同学们似乎文雅一些，有些陈年往事，有些套路，如：你是我的暗恋，诸如此类。有些感慨，如我一般，毕竟小人物辛苦遭逢，起于尘陌之间，跌打损伤，不算意外。再瞟一眼战友眼神：讪笑而已。
你们混得真好！战友们这厢抱拳。
向你们学习！同学们那厢致敬。
因为是小人物，穷光蛋，所以本人是勇于发言。我说，我讲一下关于老婆参加同学聚会的事，大家有无兴趣听一哈？
管求你们听不听——
某年，媳妇儿的闺蜜·同学成功了。她在广东二十年打拼，通过自身努力，她取得了XX资格，彻底进入了白领阶层。
那时刚刚流行微信，媳妇儿也有班群了。晚上两口子躺在床上，就听微信叫个不停，当时也不会关声音，那声音就像管子漏水，甚是烦恼。
我媳妇儿就打开手机，不说话，悄悄听，毕竟，她关心她闺蜜。刚刚成功的女闺蜜按捺不住她的喜悦，在网中和班主任，同学们聊得甚欢。
媳妇儿不敢说话，因为她跟我一样自卑。生活艰辛，没有事情做压得她沉默寡言，以至于她在网上不敢发言。
某一天，她闺蜜坐飞机回来了，而且直接跑到我家。
她说，她回来的原因，是想见老师一面。
她又说，二十年了，想见老师，没有脸面。.......现在总可以了吧？
于是乎，她无论如何要叫我媳妇儿陪她到XX见老师一面。
在 XX有名中学门口，媳妇儿闺蜜·同学带着我媳妇儿见着了她们二十年不见的老师，及另外两个应约的同学。大家相当的激动。当时正值冬天，寒风把媳妇儿的老脸皮冻得通红。
老师说，你们先在这儿聊着，我还要上两节课，不准走哈，老师要请你们吃饭！
四同学就在大门口，在寒风中聊天等老师。
某同学问媳妇儿：“在哪里高就啊？”
媳妇儿不懂高就。她闺蜜打圆场：“同学之间不要客气，就直接问在干啥子就行了。”
“在家做家务……。”饶是媳妇儿在家伶牙俐齿，人家一问，正中她命门，不由她不自卑脸红。
“哦，好，有福气”
科级或副科级公务员表扬。
“真的没变哦！”
高级教师由衷赞叹！
在凛冽的寒风中，媳妇儿冻得鼻子长流，脚杆站得麻木了。在一群事业型同学面前，她显得太过于渺小。她是无业游民，没有工作，如我一般，算个锤子，没有政治地位。三人吹得场面热烈，而媳妇儿是孤风对冷月……
这是她一辈最尴尬，最痛苦，最好笑的经历，媳妇儿后来给我讲。
媳妇儿熬啊熬，熬啊熬，终于，老师出来了。
他们一行五人一起吃了一顿烧烤。不知怎么的，老师总找媳妇儿摆龙门阵，而且只叫媳妇名字后两个字，让人感到相当的亲切，以致于媳妇儿对老师感恩戴德，但主要是虚荣心得到了满足的缘故。
终于，媳妇儿有机会和同学们交流了，这是何等的艰辛，等这一刻是多么的不易。只有媳妇儿才能深刻入骨地体会。
就在这张烧烤桌上，媳妇听到了许许多多的传言，往事，故事。这些都让她大吃一惊。作为一个农民出身的家庭妇女，她无法接受，无法想象。一个纯洁的心灵眼看就要扭曲，一个至高无上的灯塔就要崩塌……
“何必呢？朋友，让大家高兴就好！”我对悲伤的老娘子说。
“没事，老妈。大家高兴就好。”
然后我对儿子说：“记得永远不说我字，让别人说你就够。”
世界太大，人太多，自己太小。中庸之所以为庸，就是因为它缺乏穿透力。在芸芸众生中，它最苍白，为人所不屑。但，它是冬之阳，是的，它绝对是冬天的太阳。
网友评论